加茂伊吹停了一会儿,说道:“父亲再支持我一些,我只在私塾里做事,替父亲帮旁支收收心。”
明明这话很有气势,够含蓄也够露骨,偏偏说话的是个八岁孩子,难免让加茂拓真觉得有些好笑。他微微扬眉,终于合上书,问道:“你觉得这事只有你能做?”
“对。”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孩子间就能解决的事情,没必要放在明面上谈。我有分寸,父亲什么时候觉得不妥了,再来骂我一顿也不迟。”
加茂拓真想起了传闻中把禅院直哉的脸面砸进地底的那场比赛。
不可否认,在他有个聪慧至极的长子的情况下,通过孩子间的相处间接传递一些信息,的确是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但——
他轻笑一声:“伊吹,你太着急了。”
太急着证明些什么,太急着讨要些什么,反倒显得刻意又急功近利。
“父亲想看什么,我就让父亲看什么。”加茂伊吹依然平静,沉稳到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宗家也罢,旁支也罢;激进也罢,保守也罢——我要让父亲时时刻刻都想到,我是最合适的孩子。”
这几日的相处过后,加茂伊吹似乎对加茂拓真多了几分与原本不同的理解。
加茂拓真人情淡漠,擅长权谋,在某些方面的确气量小也爱记仇,却又对某些事情的容忍度奇高无比——加茂伊吹几乎可以确定,就算他在私塾踢的不是摆件而是人,加茂拓真也懒得和他过多计较。
这份了解是驱使他将心思明明白白告诉加茂拓真的根本力量。
加茂拓真此时望着他,单纯问道:“我废除了你的次代当主之位,你认为是件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吗?”
“当时族中情绪不稳,外界传言纷纷扰扰,加茂家从来没有残疾的家主,如果是我,我应该也会做出与父亲相同的决定。”加茂伊吹直白地回应,“但我有自己的理由。”
“我已经被父母放弃过一次,即使下任家主是我的同胞弟弟,我也不信他一定能在类似的时候护住我。”
加茂伊吹神情坚定:“我的命运要把握在自己手中,即使结局不好,我一样认。”
这日的谈话最终不了了之,加茂伊吹返回那个偏僻的院子时,一直守在门外的四乃亲自过来送他。一直到院落门前两人分别,四乃吐出一句:“家主说,等您做件令连他都感到惊讶的事情时,他再给您答案。”
加茂伊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加茂拓真要松口恢复他的次代当主之位。
他明白,自己一定要展现出更多价值,才能获得这场争斗的入场券,与那些还未降生的孩子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月洞门的边缘,加茂伊吹望着院内整齐的草坪与明亮的灯光微微出神,黑猫从猫窝中跳出来,到他脚边欢迎他归来。
“麻烦转告父亲,今年我要办场生日宴。”他如此说道。
新年后,连夜蛾正道这种没有世家背景的普通咒术师都收到了一份来自加茂家本家的邀请函。
像是人气歌姬隐退一年后重新返回舞台前的宣传一样,加茂伊吹的生日宴会声势很大,放在寻常人家是父子和睦的美事,放在加茂家就只显得怪异又叫人捉摸不透。
加茂伊吹望着手中的宾客名单,五条家依旧不冷不热,禅院家则比上次郑重不少,此次派出家主的长子与次子赴宴,已经说明了其态度的变化。
因为举办这场宴会的最终目的没能达成,加茂伊吹有些失望,但他将心思藏得很好,连黑猫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等待什么。
1997年1月22日,加茂伊吹生日当天,令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是,有位名单之外的小客人跟随兄长一同站在了加茂家的大门前。
禅院直哉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袋子,勉强乖巧地站在兄长身旁。他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脸上的期待与兴奋藏都藏不住。
他的出现像是一枚毫无预警的深水炸弹,砸乱了大部分咒术师对此时御三家关系的基本认知。
凌晨四点,加茂伊吹盖着厚实的棉被打颤,直到实在冷到无法忍受才终于醒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开手脚去检查被子,找不到漏风的地方,却翻来覆去很久也无法再次入睡,等他意识到这可能是生病的前兆时,太阳穴处已经传来隐隐的刺痛。
感冒叫人防不胜防,加茂伊吹想不到什么时候中了招,他拖着沉重的身子起床按亮电灯开关,黑猫已经来到他身边。
它口中叼着加茂伊吹之前叠好放在门口的外套,一路扯了过来。
[从刚才开始就是,很冷吗?]
加茂伊吹囫囵套上那件袍子,重新钻回被子之中,烦恼地点了点头:“可能有些发烧,天亮后吃些药就好。”
[怎么会突然生病?]黑猫疑惑起来。
它脚步轻快地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在门窗前停留一段时间,又去蹭墙边的暖气,全都检查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加茂伊吹叹了口气,他猜可能是昨天练习赤血操术时太过卖力,从训练场出来又被加茂拓真叫去书房问话,耽搁间受了凉。
他灌了一大杯热水,吃了感冒药与退烧药,在原本准备好的套装中又多加了一件保暖的内衬,之后和加茂拓真打了招呼,说等宴会正式开始时再去会客厅。
加茂拓真起初答应了这个请求,但禅院直哉的到来让他喜不自胜,反悔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叫四乃亲自去请加茂伊吹出门接待,美其名曰称年龄相近的孩子更有共同话题,上次两人玩得愉快,这次也一定让直哉少爷兴尽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