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中的境遇……”
这句话在禅院直哉心中埋下了种子,也是他脚下的陷阱。
黑猫说的没错,读者不是视角片面的傻瓜,他们因某个角色的某些行为感到疑惑时,随时可以调出该角色衣食住行的所有细节。
如果从头至尾读过加茂伊吹的人生,他身上那些令人纠结的部分就有了一个实际上相当合理的解释:比如说,加茂伊吹善于演戏。
他看透了禅院直哉并不恶劣的本质与还算单纯的性格,用半句话抛出一个诱饵,诱骗禅院直哉成为他的底牌。
尤其是,他不到一个月前才被父亲要求证明自己的价值,紧接着马上就提出要举办庆生宴会,而禅院直哉恰好走入了他的圈套,成为了他的筹码。
自此以后,加茂拓真心中大概自然而然便会将加茂伊吹与禅院直哉的名字绑定在一起了,在他的天平上,与禅院家交好的价值或许就约等于加茂伊吹的价值。
[直白来讲,现状在读者心中大概变成了这个样子:]黑猫轻叹一声,[加茂伊吹利用了禅院直哉,再朝更久远的事情延伸思考,说不定与五条悟的相遇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加茂伊吹蓦然间有种衣不蔽体的慌张,并且,他辩无可辩。
因为他本意便是如此。这段时日在家中只忙着学习再学习,加茂伊吹几乎已经忘了他正时时刻刻被读者观察着的事情,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心思这样好猜,原来他的破绽这样多。
喉咙干涩到发痛的地步,加茂伊吹依然有些许不甘:“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借助一定外力提高人气是最简便的方式,我没伤害任何人,连这也不行吗?”
[如果单纯让人以第三方看待你的行为,我想没人能指摘什么。即使有谁依然对你产生恶感、称你小小年纪就心机深沉,我想,他们也不一定经历过你曾经的痛苦与绝望、有资格这样说。]
黑猫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字字句句都令人更加难过。
[但对于五条悟与禅院直哉的固定读者来说,你利用了其中的谁,或许和利用他们日日照看长大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爱重的角色踏入圈套,读者就对布下陷阱的那人产生坏印象,这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下降的人气比上涨的多,两种效果相互抵消,你病着,却不是太严重,说明这并非到了要令人感到恐惧的地步。你才九岁,失败的机会不多,但也不太少,放轻松些。]
加茂伊吹垂着眸子,不再说话了。静默一会儿,他终于又动起来,深吸一口气,略微闭了闭眼,重新站直了身体。
看出他心情不好,黑猫宽慰道:[你没做错,只是还没找到最好的方法。]
“我去向禅院直哉道歉,”加茂伊吹如此说道,“我‘该’这样做的。”
——他明白自己需要更加小心,必须得步步为营,决不能再得意忘形。
——这世上是没那么多道理可言的,人人都要活,但又不是人人都被偏爱着。
既然明白这场病并非来源于受凉,加茂伊吹重新穿了遍衣服,把藏在最里层保暖用的内衬叠好收进柜子,再看镜子中的自己就少了几分臃肿,恢复了原本清瘦的样子。
临行前,黑猫说了许多话来分析当前的形势,他一边整理领子一边闷头听,直到四乃再次来敲门,提醒他别让直哉少爷等太久。
与黑猫道别,他依然独自离开。
拐过长廊的转角,加茂伊吹一眼便看到了禅院直哉。
按照加茂伊吹的猜测,合该万众瞩目的少爷此时大抵是正游走在宾客之中,享受来自成年人的追捧与讨好,显得如鱼得水,自在又快乐。
但现在,禅院直哉正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四处张望,他安静地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脚尖碰不到地板,两条小腿便旁若无人地慢慢晃着,难得有了些符合年龄的单纯。
两人远远对上视线,禅院直哉双眼一亮,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似乎是想跳下椅子。注意到这个动作,不远处与他两位兄长交谈的加茂拓真顺着他的视线看来,正好捉住了落后四乃几步的加茂伊吹。
他平日里的走路速度还是会比常人慢些,倒不是说难以提速,但一味追求动作快就无法走得十分流畅,每迈一步都像是个聒噪的闹钟,无休止地向旁人宣告他的病痛。
自打意识到长子依然可能继承家主之位后,加茂拓真曾雷厉风行地处置过一批嘴碎的佣人,仅仅只是一个多月,本家的主仆就被迫习惯了迁就加茂伊吹的速度。
此时四乃身负引领之职,走在加茂伊吹身前也无妨,但这事给加茂拓真提了个醒。
他不动声色地望了眼墙壁高处的挂钟,笑着开口道:“伊吹来得慢了,他腿脚不便,平时便是如此,如果直哉少爷想要跑跑跳跳,还请照顾他一些。”
加茂拓真的声音不大不小,至少叫身边的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既演出了希望旁人对自家长子多多关照的慈父模样,又解释了加茂伊吹迟迟才到的原因。
他坦然的态度让宾客有些吃惊,却隐约终于能够看清此时的风向。
加茂家厌弃家主嫡长子并与禅院家交恶已久的谣言似乎就这样不攻自破——世家间私下里的牵扯复杂到了说不清的程度,普通人的分析结果也只能凭借上层想让外界掌握的信息做出改变。
为加茂伊吹大办生日宴会的目的昭然若揭,让人不禁感叹加茂拓真的确如传言中一样工于心计。
加茂伊吹进入大厅时只听见结尾小半句,从语气判断是对禅院直哉说的话,也不过多追问,贴在迎上来的母亲身旁,微笑着朝在场的宾客行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