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是我留给他的坟,但现在他竟然要把自己的坟卖了换钱,这是何种的荒谬可笑。
陆景行所在的医院是西城最大的私立医院,陆家名下的私立医院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了,不过他也没亏待自己,这所医院也没少了他投资。
停车场在门诊楼顶层,沿着旋转的上坡开了将近五分钟才到达10层,再沿着5层的连廊到住院部,陆景行住在17层。
电梯应声打开,顶层是套间病房。一进走廊,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
走廊地上铺的是短绒地毯,走上去厚重且没有声音,走廊的灯也区别于传统的医院,换成了更柔和的暖光灯。看上去不像病房,倒是像某个度假酒店。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景行正在床上看书。
房间内果然和我想的大差不差,豪华的家具,精致的装潢,客厅外的露台中央还有一个喷水池,外面暴雨如注,水池中央白色的天使雕塑被洗刷的苍白突兀。
他应该知道我会来,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看到我进门,他微微咳了几声,合上书放在一边的桌上,轻声道:“你来了。”
我微微蹙眉,没说什么。
陆景行看起来比三年前更老了,鬓边竟然已经有了遮盖不住的花白,眼尾的皱纹即便是没有任何表情的情况下也变得清晰可见,肩膀垂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
他的眼皮半抬不抬,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我身上,“是为了老宅来的吧。”
“不然呢?”我冷冷地望向他,略带刻意地开口:“还能是为了探望生命垂危的父亲?”
他竟然没什么反应,淡淡地朝沙发那边瞥了一眼:“坐。”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沙发上整整齐齐的铺着坐垫。陆景行必不会是这么细心的人,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那位夏小姐。
于是我扯起嘴角,冷笑一声:“看来有人把你照顾的挺好,挺会享受啊,陆景行。”
“小晴确实对我很好……我也正要跟你说这些。”
“小晴?”
我把这两个字在我嘴里咂摸了一遍,又觉得有些反胃。陆景行的表情但是没有什么异常,提到那个女人,他的眼神里竟然还略过了一丝不易察觉地温情。
恶心至极。
好巧不巧的,他话音刚落,房门那边传来响动,紧接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三年前妆容精致面容华丽的女人,如今只是简单的在脑后束了一个马尾,穿了件简单的素色上衣,身上没有任何首饰点缀。
那时候她站在陆景行身边像隔了一辈,现在倒看起来有些诡异的般配。
看到我,她耷着的眼皮微微抬起,似乎愣住了。
“夏晴,你上次见过的。”
我对上她的视线,夏晴似乎才回过神来,她朝我笑了笑:“陆总,您好。”
随后,她又很识趣地退到门外,“你们先聊,我出去一趟。”
陆景行应了一声,夏晴轻声关上门。
我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哼,没多说什么,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毫不避讳地翘起一条腿。
“陆景行,我当初留给你的钱,只要你不乱花,保你到死都衣食无忧,不过我看你现在也挥霍的差不多了吧,主意都打到老宅上了。”
陆景行用力咳了两声,“……老宅,是你当初留在我名下的,相比整个陆氏,老宅的赔款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你连这些都要拿走吗?”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专门要来一趟么?”
顿了顿,我从口袋摸出打火机,顺手点燃一支烟,烟雾向上弥散在空气中,陆明熹咳得更厉害了。
我低下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老宅里全是我的噩梦。”
“……什么?”
我眯起眼睛看向他,微微抬起下巴,厌恶地看向他惺惺作态的脸,“陆景行,你不会做噩梦吗?老宅对你来说算什么,换钱的筹码?”
“就算忍着腿疼也要爬上爬下的住二楼,怎么?一楼你是不敢住吗?”
“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来替你说吧,因为一楼是许铭熹的房间,因为许铭熹就是在他房间的浴室里自杀的!”
外面猛的落下一声巨响,暴雨拍打在落地窗上,即便是隔音很好,也能听到外面轰轰的雷声。
我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不会做噩梦吗?许铭熹就在楼下看着你呢。”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又是一声惊雷。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他调整好呼吸:“陆明熹……我活不长了,就想给小晴留点东西,她跟了我快四年,你也看到了……就非要做这么绝吗?”
我的耳边全部都是外面的风雨声,一些痛苦的回忆正不受控制地往我的脑海里涌。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我微微停顿,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强压下情绪,“就是因为你活不长了,所以我才来提醒你……老宅是我留给你的坟,你以为你死了以后还有机会去哪?”
“你说什么?”他微微提高声音,却因为用力而不受控制地喘了一口气:“你……你怎么能这样?”
人死不入坟,灵魂将会囿于凡间,永世不得超生。
陆景行一生作恶多端,但又偏偏迷信,他曾经说过,自杀的人,灵魂会困在自杀的地方,反复重复自杀的那一天,直到本应有的阳寿修尽。
“什么叫我怎么能这样?是我想这样的?你之前做了什么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么?”
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我竟然不受控制地笑了一声:“陆景行,你到底在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