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搬家
宿醉之后,头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发紧。
虞满扶着额角坐起身,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看日头恐怕已近午时。她对自己的酒量向来颇有信心,因着之前反复试验游子吟,每回她都得亲自品尝调整,加上薛菡也是个爱琢磨新方子的,两人时常凑在一处品鉴,她的酒量早被锻炼得远超寻常闺阁女子,虽谈不上千杯不醉,但也绝非轻易能放倒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昨日小筑那壶瞧着清甜、入口柔和的蜜桃果酒,后劲竟如此绵长霸道,直接让她醉倒了一夜,直至此刻才醒,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昨夜晚膳后发生了什么,竟无半点印象。
“娘子,您醒了?”小桃听到动静,端着一只陶碗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关切,“您快把这醒酒汤喝了吧,一直温着呢。”
虞满接过来,碗壁温热,正好入口。汤汁呈浅褐色,带着些微甘苦的药气,却又被一种清甜的蜜意巧妙中和,并不难喝。
干脆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干净。
她咂咂嘴,评价道:“这汤味道还行,不算太难受。客栈厨房的手艺见长?”
小桃接过空碗,摇了摇头,解释道:“娘子,这不是客栈厨房做的。是裴郎君一早天还没亮透就亲自去了东街那家老字号药铺,照着方子配的药材,回来后又在小厨房守着药罐子,亲手熬煮了好一会儿呢。他叮嘱奴婢,定要看着您趁热喝完。”
虞满闻言,目光落在那只普通的陶碗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碗沿摩挲了一下……“他人呢?”她抬眼问道,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并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郎君?”小桃想了想,“我早上见到他时,他刚熬好汤,嘱咐了几句,便出门了。也没说去哪儿,我也没好多问。”
“没留什么口信?”虞满心下有些诧异。这不像裴籍一贯的作风。
他为人处事向来周密,即便临时有事外出,也总会设法让她知晓去向,或是留下只言片语,免得她凭空担心。这般不声不响地离开,还是头一遭。
小桃肯定地摇了摇头。
虞满心里的疑惑更甚。这人怎么回事?难道是浔阳那边有什么急事?还是……与她昨日醉酒有关?她努力回想昨日醉酒后的情形,奈何脑子里如同塞了浆糊。
想到什么,她有些忐忑地看向小桃,压低声音,带着点做贼心虚般的试探:“小桃,我昨日……回来没闹什么乱子吧?比如……吐了?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胡话?”
小桃连忙摆手,一脸笃定:“没有没有!娘子您醉是醉了,但可老实了,就是睡得沉,叫都叫不醒。是裴郎君将您抱回来的,那时天色已晚,他也没多待,把您安置好,仔细替您掖好被角,又叮嘱我定要记得夜里给您喂杯温水,今早又送了这醒酒汤来。别的……真没什么了。”
虞满闻言,这才把悬着的心彻底揣回了肚子里,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没吐也没发酒疯,保全了形象,没社死。
既已醒酒,她便起身下床,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软的四肢。
是个难得的好天,照得人暖洋洋的,驱散了些许不适。“我出去走走,醒醒神。”她对小桃说道。
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问小桃:“你早上瞧见他时,可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虽然他没留口信,但她还是想试着寻寻他。
小桃歪着头,努力回想了一下清晨那短暂的一瞥,不太确定地道:“……我隐约瞧着,郎君出了客栈大门,好像是往东边去了。”
东边?虞满在心里飞快地将城东可能去的地方过了一遍——是去那些文人雅士聚集的书铺、笔墨斋淘换新书或好墨了?或是去拜访某位暂居京城的师长故交了?还是……因着他新科会元的身份,有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应酬?
她依着猜测,先去了离客栈不远、较为有名的翰墨斋和青云书肆,在摆放着四书五经、诗文杂记的书架间穿梭寻觅,却并未见到身影。向伙计打听,也只得到摇头的回应。
就在她出了书肆,打算先回客栈再做打算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不远处一条更为僻静、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巷。巷子深处,隐约可见粉墙黛瓦的一角。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送她的那处宅子,不就在城东吗?
是了!
虞满立刻打起精神,凭着记忆,沿着青石板路,向着那条僻静小巷深处走去。
果然,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就在巷子尽头。她停下脚步,略微平复了一下因快步行走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黄铜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她推开木门,院内景象缓缓映入眼帘。
只见裴籍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在书房静坐看书,或是悠闲品茶。
他正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持一柄小巧精致的花锄,弯腰在那处靠近后园厢房的窗下,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泥土。
他今日未着平日那些料子讲究的长衫,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细棉常服,衣摆随意掖在腰间,墨发也未用玉簪,仅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青丝垂落额前,随着他低头专注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低垂着眼眸,薄唇微抿,神情难得认真。那认真侍弄花草的模样,或许是天光太好,竟流露许久未见的闲适。
虞满怔怔地站在门口,忘了出声。
裴籍似有所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直起身,转头望来。
见到是她站在门口,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讶,随即温声唤道:“小满?”
虞满这才恍然回神,心跳不知为何漏跳了一拍。她迈过门槛,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寻了你好久。客栈、书铺、还有东边几条巷子都找遍了。”
裴籍将手中的花锄暂且轻轻放在一旁,取过搭在石凳上的干净布巾,细致地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泥土。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声音依旧平和:“在客栈有些静不下心看书,便过来看看。想着先栽些花,日后住进来,也舒心些。”他语气自然地将我们和日后说了出来。
这人……还会有静不下心看书的时候?
虞满没注意这话,反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就是能感觉到。
她忽然伸出手,环住他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衣襟上,仰头问道:“你怎么了?”
裴籍的视线却微微移开,落在一旁刚翻新过的花圃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昨夜……你为何要邀张谏一同用饭?”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虽然语气克制,但虞满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郁闷和在意。
虞满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他对张谏似乎真有几分不喜。难道真如原著一般,这两人天生气场不合,注定是政敌?
她从他怀里微微退出些许,耐心解释道:“那是因为张公子人善,之前借伞、后来路上马车坏了,也算间接帮了我。我想着能趁此机会还上人情也好。更何况,”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若无意外,你与他将来同朝为官,早些有些浅淡的交情,总比形同陌路要好些吧?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对手。”
裴籍忍了忍,终是没将更深的话说出口,只道:“你与他不过数面之缘,又怎知他定然是善?人心隔肚皮。”
虞满瞅着他,理所当然地道:“所行见心嘛。我看他虽性子冷了些,拒人千里之外,但行事端正,并非奸恶之徒。”她想了想,又试探着问,带着点小心翼翼,“是不是……昨夜我醉了之后,出了什么事?我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难道她醉酒后,无意中说了什么让张谏不快、或是让裴籍难堪的话,甚至……做了什么失仪的举动?
裴籍眼皮微跳,自然不会将张谏那未必清明的心思告诉她,那只会徒增烦恼。
他只淡淡道:“无事。只是我以为,昨日那顿饭,本该只有我们二人。”
虞满听明白了,原来是在别扭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