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算是……半公半私吧。”奚阙平脸色一瞬间不自然,赶紧喝了口茶,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前些时日托信使送来的生辰贺礼,虞娘子可收到了?那支老参可还合用?是我亲自去朔原老林里蹲了三天才寻到的,年份绝对足!”
他问这话时,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和好奇,他想到半月前的情景——
朔原郡,驿馆简陋客房内。
奚阙平、晋楚川、淳于至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摊开着三封笔迹相同、措辞严谨客套的信。内容核心一致:为虞娘子备一份合宜生辰贺礼。
晋楚川最先看完。他那张冷冰冰的俊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指尖一弹,薄薄的信纸便轻飘飘落回桌面。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有病。”旋即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浪费时间。
淳于至捧着信纸,摇头晃脑,脸上满是感慨:“裴师兄这是真将那位虞娘子放在心尖上,珍之重之,连生辰贺礼都要集我等之力,务求圆满。有情!难得啊!”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也起身踱步离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送什么方能不负裴师兄这番心意呢?南海珊瑚?夜明珠?还是新得的那套琉璃盏?需得好好斟酌……”
唯独奚阙平没动。他捏着信纸,盯着裴籍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工整字迹,先是挑眉,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最后他索性仰头靠向椅背,望着房梁,无声地笑了好一阵。
终于轮到裴籍这厮来求自己一回。
独自对着信乐了好一会儿,他才摩挲着下巴琢磨:“送点什么呢?金银珠宝太俗气,配不上这事儿的有趣……听说朔原深山里有上了年份的好参,益气补身,倒是个实在物件。”
折腾不久,他和淳于至就打算让信使一并将贺礼送回京时,晋楚川依旧冷着脸从屋子出来,把一个黑黢黢的玄铁盒子塞给信使,一句话没说,转身又走了。
奚阙平眼神跟着他这人动,揽着淳于至的肩膀问:“你说这人,是不是一直这么能装?”
淳于至笑眯眯地躲开他的胳膊,回道:“奚师兄不也总是这般……率性不羁么?”
奚阙平作势要打:“你是没被人揍过吗?”
淳于至脚底抹油,瞬间溜出老远。
回忆结束,奚阙平笑意更深。
虞满不知奚阙平心中这番曲折,只真诚道谢:“贺礼都收到了,劳奚公子如此费心,那支参品相极佳,薛姐姐已帮我收好,道是冬日炖汤最好。还有晋公子送的匕首,淳于公子送的琉璃盏,皆十分贵重精美,实在受之有愧,过意不去。”
“诶,虞娘子客气了!”奚阙平摆手,笑容愈发神秘,“能让你生辰添些喜色,我们也算没白忙活。再说,能劳动裴籍亲自写信,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我们自然得好好表现!”他眨眨眼,话里带着明显的打趣。
虞满被他逗笑。两人便坐在渐起的暮色中,闲聊起来。奚阙平问道,“对了,他何时回来?我此番入京,除了些许公务,也确实有事寻他。”
虞满抬头看了看天色,院中灯笼已被仆从依次点亮。“应当差不多了,平日若无意外,申正时分便该回了。不过今日……”她顿了顿,“要晚上一盏茶的功夫。”
奚阙平:“哦?可是衙中有紧要公务耽搁了?”
虞满摇摇头,老实道:“那倒不是。只是今日初五,西市张四嫂的鱼羹开售。他便说回来时带一份。那张四嫂的摊子生意极好,每日限量,总要排上好一阵队才能买到。”
奚阙平先是一愣,随即饶有兴致地问,“那鱼羹,当真如此美味?引得咱们裴大人甘愿去挤市井摊子?”
“确实鲜美。”虞满点头,“鱼是现杀的活鱼,片得极薄,滚水下锅片刻即熟,汤底是用鱼骨和老母鸡熬了整夜的,醇厚不腻,最后撒上细姜丝、芫荽,再点几滴胡椒油。冬日里吃上一碗,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描述得细致,奚阙平听得食指大动:“被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尝尝了!下次定要让他也给我带一份!”
说话间,院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稳稳地踏在青石板上。
裴籍提着一个盖得严严实实、却仍有丝丝热气溢出的双层竹制食盒,踏着最后一线天光走进了院子。
他一眼便看到了院中石桌旁的两人,脚步未停,只目光在奚阙平身上淡淡一扫,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来了?”
奚阙平起身迎上去,围着裴籍转了小半圈,故意凑近食盒嗅了嗅:“可不来了!裴大人您真是贵人事忙,想见您一面,还得候到您排队买完鱼羹才行!”他伸手想去掀食盒盖子,“让我也瞧瞧,是什么神仙鱼羹,值得咱们裴大人亲自去挤那市井摊子?”
裴籍手腕微转,食盒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顺势走到虞满面前。“小心烫。”他低声对虞满嘱咐了一句,这才看向奚阙平,语气淡了一些:“鱼羹没有。书房有刚沏的蒙顶茶,有事,便进来说。”说罢,率先朝书房走去。
奚阙平“啧”了一声:“重色轻友,古人诚不我欺啊!”却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第78章画壁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裴籍卸了官帽,随手放在书案一角,抬手揉了揉眉心。
奚阙平大剌剌地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下,打量着裴籍难得外露的疲色,挑了挑眉:“怎么,咱们的裴探花、裴大人,这官当得不顺心?瞧你这脸色。”
裴籍没接他话茬,只将一杯刚沏好的蒙顶茶推到他面前。
今日早朝,监察御史赵启明突然弹劾太常寺卿梁永春在筹备太后千秋宴过程中采办奢靡,账目含糊,有亏空之嫌,更有借机中饱私囊之疑。言辞不算极其激烈,却引经据典,证据罗列清晰。少帝初时震怒,当庭斥责梁永春辜负圣恩,令其回府自省,并即刻褫夺了他主理寿宴的差事,交由礼部全权负责。
散朝后,少帝独召郑相入章德殿密谈近一个时辰,裴籍与另外几位近臣则候在殿外廊下。
裴籍垂眸静立,心中清明:梁家是少帝生母娘家,少帝提拔梁永春,本是彰显恩宠、培植亲信之举。如今却在寿宴前夕被当众弹劾,虽只是自省、未动根本,却依旧是脸面无光。更让少帝难堪的是,赵御史奏罢,满朝文武除他们几个新进臣子象征性地说了几句“梁大人或是一时疏忽”、“乞陛下从轻发落”外,竟有大半朝臣或默然不语,或附议请求严查。这朝堂之上,真正听命于少帝的,寥寥无几。
后来被唤入殿中,少帝已恢复平静,只就江南巡抚人选及南巡事宜征询意见,神色如常。但裴籍看得分明,少年天子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阴鸷。
“晋楚川和淳于至呢?”思及此处,裴籍忽然问。
奚阙平耸耸肩,端起茶杯吹了吹:“被老头子紧急召回去了。前两日到的信,走得急,连跟我连顿酒都没喝上。”
提起褚夫子,奚阙平脸上那份在虞满面前的洒脱淡去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有些犹疑,但压低声音问道:“你……见过太后了?”
裴籍端起自己那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却没有立刻开口。
“然后呢?”奚阙平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总不会没认出你吧”
“上回席中远远见了一面。”裴籍终于开口,“并未有机会单独觐见或交谈。宴席未半,福宁长公主突感不适,太后便离席前去探望了。”
奚阙平眉头拧起:“走得这么巧?”他摩挲着下巴,飞快思索,“是不想让你在那般场合暴露身份?至少在眼下这个关口,不想节外生枝。老头子……应该不会是他,他若要拦,法子多的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难道真是凑巧?”
裴籍只是缓缓啜饮着微烫的茶水。有些事,时机未到,多想无益。
“你呢?”他抬眼看向奚阙平,“这次入京,恐怕不只是为了半公半私吧?又在躲山阳家的人?”
奚阙平闻言,脸上又是苦恼:“别提了!可不是么!自从两家老爷子又把那桩陈年婚约翻出来说道,山阳家那边就隔三差五派人来问候,从送特产到送画像,别忘了上回在浔阳,差点被他们家的人堵在客栈里!那阵仗……”他心有余悸地摇头,“简直吓人如斯!”
裴籍难得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带着点看戏的意味:“本就是两家早年定下的婚约,门当户对,山阳家女公子才貌双全,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