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籍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抬起,揉了揉她的头:“不必忧心。谷秋今早就跟出去了。”
虞满仰头看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还是你想得周到。”
裴籍唇角微弯,没说什么,只替她将滑落的斗篷领子拢好:“风大了,再走片刻便回屋罢。”说罢,转身似乎要离开。
真是奇怪。先前分别数月,虽有牵挂,却似乎也能按捺。此刻不过是看着他转身的背影,虞满心里却蓦地生出些微不舍,像被细线轻轻扯了一下。她脱口问道:“你要去干嘛?”
裴籍停下脚步,举了举手中的空药碗,侧身看她,神色如常:“厨房还未收拾。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还要洗衣。”
虞满刚想问“洗什么衣服”,话到嘴边,猛地想起什么又住嘴。
裴籍看着她骤然绯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故意向前一步,微微俯身:“要和我一道?”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虞满浑身一激灵,连忙后退半步,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却努力做出真诚恳切状:“不、不用了!裴大人辛苦了!”
裴籍低声笑了。
他走后不久,外头便传来动静和说笑声。薛菡和山春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前者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带着逛街后的满足笑意,连一贯沉默的山春,脸上也泛着淡淡的红晕,手里还捏着个新买的、绣着精巧兰草的荷包。
“可算着家了。”虞满迎出去,帮着接过几个包裹,打趣道,“我还当你们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忘了回来呢。”
薛菡将东西放下,先关切地打量她:“好些了吗?”
“好多了。”虞满点头,拉她坐下,“你们逛得可尽兴?买了这许多。”
“尽兴!”薛菡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从一个锦袋里取出一个绸布小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镯子,玉质温润,光泽柔和。“快看看,给你买的!你瞧这成色,这水头,若在涞州,少说也得翻上两倍的价!京城不愧是京城,好东西多,价钱反倒实在些。”她比划着价格,满脸捡到宝的欣喜。
虞满接过玉镯,触手生温,确是上品。她戴在腕上试了试,尺寸正好,衬得手腕愈发纤细白皙。“真好看,多谢薛姐姐,破费了。”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薛菡摆手,兴致勃勃地讲起今日见闻,哪条街最热闹,哪家点心铺子排长队,哪家绸缎庄的花样新奇……山春偶尔低声补充一两句。
说笑一阵,薛菡想起正事,叹了口气:“铺子倒是看了不下七八处,东市西市都跑了,可合适的却没有。要么地段尚可,但铺面太小,要么铺面宽敞,却位置偏僻,或是租金高得离谱。没想到在京城,最难寻的竟是个合心意的铺子。”
虞满早有预料,安慰道:“无事,本就没指望几日便能定下。京城地贵,好铺子更是可遇不可求。明日我托顾公子再推荐几位可靠的老牙人,他们手里资源多,消息也灵通,咱们慢慢看,不急。”
薛菡点头应下,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裴郎君呢?今日多亏了他派那位谷秋大哥暗中照应,不然我们……”她脸上笑意淡去,露出一丝后怕。
虞满心头一紧:“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也不算大事,”薛菡尽量说得轻松,“就是在西市珍宝阁外头,遇着个不长眼的无赖,带着几个豪奴,言语……不甚干净,拦着路不让走。”
一旁的山春冷声补充:“不是普通无赖。那人衣饰华贵,身边的侍从步伐沉稳,眼神精悍,是练家子。”她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挫败,“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一时被缠住。”
虞满脸色微沉:“可知是什么人?可有报上名姓?”
薛菡摇头:“未曾。那人嚣张得很,幸好谷秋大哥及时出现,三两下便将那几个侍从制住了,那纨绔见势不妙,撂下几句狠话便跑了。”她握住虞满的手,“你放心,谷秋大哥出手有分寸,并未闹大,那纨绔也没讨到便宜。此事过去便算了,莫要挂心。”
虞满见薛菡神色已恢复平静,确实不想多提此事,便按下心中气愤道:“人没事就好。今日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送走薛菡,虞满独自在灯下坐了会儿。
房门轻响,裴籍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重新灌好热水的汤婆子,外面依旧仔细包着厚棉套。“该睡了。”他走过来,将汤婆子塞进她怀里,又试了试她手温。
虞满抱着暖源,仰头看他。烛光下,他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明日……你要去上朝了?”她问。
“嗯。”裴籍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检查窗栓,将窗户关好,只留一道细缝透气。回身时,却见虞满正用一种颇为奇特的眼神望着自己——那不是不舍,倒像是……同情?还夹杂着点别的什么。
他知道她小脑瓜里不定又在转什么古怪念头,有些无奈,走到床边,替她将锦被拉好:“闭眼,我要吹灯了。”
虞满乖乖躺下,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立在床边。心里确实有些感慨:男主都要早起上班,真是可怜的打工人。转念一想,自己不也在努力给自己找班上么?创业艰辛,同样值得心疼。唉,众生皆苦。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模糊看见他仍站在原地的轮廓。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明日下朝回来,可以给我带松鹤楼的玲珑虾饺吗?听说他家的早茶点心是一绝。”
黑暗里,传来他低低的、带着纵容笑意的回应:“好。”
虞满心满意足地弯起嘴角,宣布:“我要睡了。”言下之意:你可以退下了。
闭上眼,却感觉额头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轻轻一碰,便离开了。他的声音放轻:
“这是报酬。”
第二日,虞满身体爽利许多,便与薛菡、山春一同出门。顾承陵推荐的牙人姓钱,四十来岁,精明干练,不多言,只问清她们对铺面的要求——地段、大小、格局、预算,便领着她们从东市的繁华主街开始看起。
东市铺面果然气派,临街宽敞,但租金令人咂舌,且多是大商号盘踞,竞争激烈。转而向西,穿过热闹的坊市,钱牙人带她们看了几处西市的铺子。一处临河,景致好,但略偏,人流稀疏;一处位于两街交汇,人来人往,可惜铺面窄长,进深不足,不适合开设食铺;还有一处前后带小院,格局方正,但前任租户是做染坊的,屋内气味经年不散,墙壁也需大修。
她们几乎将西市走了个遍,腿脚酸软。正当有些气馁时,钱牙人引着她们拐进一条不甚起眼、却打扫得十分干净的巷子——榆林巷。巷子不宽,但青石板路平整,两旁植着槐树,绿荫初显。巷中已有几家书画铺、古玩店、幽静的茶舍,氛围清雅。
“就是这里了。”钱牙人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面不算阔气,但门窗完好,上方悬着旧匾额,字迹已模糊。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内比想象中宽敞,约莫有三开间,梁柱结实,地面平整。最妙的是,铺面后头连着一个小巧的院落,院中有井,角落还有两间可做仓房或伙计住处的小屋。阳光从临街的高窗和后院天井洒入,光线充足,通风也好。
虞满和薛菡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位置闹中取静,格局实用,院子更是意外之喜。
“这铺子甚好。”虞满点头,问钱牙人,“租金几何?主家是何人?可能见面详谈?”
钱牙人面露难色:“不瞒虞娘子,这铺子的主家姓方,原是位老翰林,如今致仕回乡荣养去了。铺子托给其在京的侄子照看。偏巧那方家侄子前几日因生意上的事离京了,大约还需两日方能回来。租金物件都好商量,主家也是诚心出租,只是……需得等他回来方能定契。”
虽有些遗憾,但好铺子值得等待。虞满与薛菡商量几句,便对钱牙人道:“那便请钱先生代为转达,我们对此处很有意向,待方先生回京,再约时间细谈。”
钱牙人连声应下。
有了两日空闲,虞满记起一桩事。她收拾了几样从涞州带来的土仪——自家铺子里做的几样耐存放的酱菜、两匹邓三娘亲手织的厚实棉布,还有给胡妪打的一根素银簪子,用布包袱仔细包好。
到了巷口,远远便瞧见那熟悉的布幌子没挂出来,摊前冷清。走近了,才见木板门上贴了张纸条,墨迹歪斜:“家有小事,歇业两日”。
门却虚掩着。
虞满轻轻推门进去。屋里光线稍暗,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胡妪背对着门,坐在小杌子上,正低头用力揉搓着一大团光滑的面团。她身形瘦小,却臂力惊人,揉面的动作稳健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