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倒不是婢女,裴籍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合上。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素来白皙的脸颊染着淡淡的绯色,眼神却依旧清明,甚至比平日更亮。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目光静静地落在虞满身上,从她松散的发髻,看到她身上与他同色的寝衣,再看到她有些怔然的脸庞。
这一眼,与平日温和含笑的注视不同,更深,更专注,带着某种虞满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直白而灼热的东西。
仿佛剥开了那层温润如玉的君子外皮,露出了内里一些更为真实、也更具有侵略性的本质,与山青书院那次一样。
因为虞满倒不是很怕,反而打了个哈欠。
“可是困了?”他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酒后的微醺,却异常温柔。
虞满皱了皱鼻子,故意道:“你过来些。”
裴籍依言走近。虞满凑到他身前嗅了嗅,然后抬眼看他:“有酒味。喝了不少?”
裴籍失笑,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群同年,还有奚阙平他们,不肯轻易放过我。”他顿了顿,“不过我躲了大半,多是茶水。”
“心机。”虞满点评。
裴籍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上面早已备好的、系着红绸的两只匏瓜瓢,将其中一只递给虞满,自己执起另一只。瓢中酒液清冽,映着烛光。
两人手臂相交,各自饮尽瓢中酒。酒是上好的桂花酿,入口清甜,后味绵长。
饮罢,裴籍放下酒瓢,忽然轻笑一声,低声道:“这下,你也有了。”
虞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指酒味,忍不住想抬脚轻踢他一下。
裴籍却似早有预料,先退开一步,眼中笑意更深。“我去洗漱。”他温声道,转身便走向屏风后的净室。
等他再出来时,已换上了一身与虞满同款的柔软寝衣,墨发半干,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清香。他抬眼,便见虞满已经上了床,靠着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躺得……极其板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闭着,睫毛却微微颤动。
一看便知在装睡。
裴籍没忍住低笑,没急着过去,而是走到桌边,拿起银剪,剪灭了近处的几根蜡烛,只留下远处那对粗大的、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喜烛。屋内的光线顿时昏暗柔和下来,只剩下朦胧的、跃动的暖黄光晕。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缓缓靠近。
烛火熹微,将满室的红都氤氲成了朦胧的暖色,虞满有些不自在。
奇怪的是,身侧的人躺下后便没了动静,只余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虞满忍了又忍,终是悄悄偏过头,朝他看去。
裴籍正闭着眼,眉目舒展,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真的打算就此安睡。
就……这么睡了?
虞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忽然就混进了一丝莫名的、细微的气恼。她扯开被子,索性撑着身子半坐起来,侧身看着他。
几乎就在她目光凝住的瞬间,那双阖着的眼睛便睁开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柔,带着气音。
虞满一时语塞。
她这才发现,褪去了端正的冠带,乌黑的长发尽数散落在枕上,肤色润白如玉。那双眼平日里温润如春水,放在此时此地就难免有些诱人心神。
真是……灯下看美人,色授魂与。
她的目光游移了一瞬,不经意瞥见今日喜娘特地系在床帐内侧的那缕红色轻纱。薄如蝉翼,盈透朦胧的光,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微微飘动。
一个念头突兀地撞进心里。
“你……”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正色命令道,“先闭上眼。”
裴籍眉梢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眸中笑意更深,却从善如流地合上了眼帘。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便骤然敏锐起来。他能听见她窸窸窣窣的动作,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略微急促的呼吸。
下一刻,一片极其柔软、带着她身上淡淡暖香的织物,轻轻覆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眼前陷入一片暧昧的、透着微光的红。
他还记得是床帐的那缕红纱。
仿佛只剩下这片薄红,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一抹温软的、带着些许颤抖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起初是欲触又离的,碾磨,交覆。
令人心挠的粗糙。
那是绣在上面的花样。
鸳鸯戏水。
原是冷清玉润的人,此刻指尖微动,轻巧地挑开了那层碍事的薄纱。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蓦地抬起,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后颈。
不是推开,而是包含侵略感地将她重新按向自己。
两人之间再无阻隔。
虞满意乱情迷之际,感觉似乎回到了游江那日,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让那木橹一摇,便软软地哼出些暖的波纹来。
船是极窄的,像一柄裁水的刀,悄没声地破开这满塘浓得化不开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