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符的光芒划开天际,如同一枚银蓝色的箭矢,从凌霄宝殿的高空直射向南境边界。沉安只觉四周云海在瞬间被拉成无数光丝,耳边的风声化为低沉的号角,推动他和杨戩飞越万里云雾。这不是第一次踏上这片云路,却比任何一次都更为沉重。他紧握测风云羽的指尖微微发白,那是对未知的本能紧张,也是对使命的决意。
当云符的符光在眼前炸开,沉安感觉脚下的云层忽然一空,整个身体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又重重落下。眼前的景象从金白的天庭色调一瞬转为阴沉的灰蓝——南境裂隙,重新映入眼帘。
与上次相比,这片边境的气息更加诡譎。云层不再只是单纯的翻涌,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脉动感,每一次起伏都像是一颗巨心在深处跳动。天空呈现出奇异的双色:一侧是苍蓝如海,一侧却被一抹银白割裂,宛若一条巨大的疤痕,将天与地分成两个世界。沉安站在裂隙观测台的边缘,第一眼便看见那道银线在云海中闪烁,比前次更为明亮,像一把刀锋般刺入视网膜。
杨戩踏着云石走到他身旁,眉心的第三眼微微闪动,灰蓝瞳孔中映出裂隙的冷光。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裂隙的脉动比上次更强,灵气流向不再是单纯的外洩,而呈现回流。」
沉安立刻打开测风云羽,羽尖在空气中轻轻一震,便亮起一串急促的金色光点。数据快速跳动,曲线在云板上拉出锯齿般的峰值,远高于上次的记录。他心头一紧,立即调整灵敏度,将观测范围扩大至整个裂隙边界,「能量输出……比我们预测的高出三成以上,而且週期缩短了一倍。」
杨戩瞥了一眼数据,眉头越皱越深,「有人在拨动灵脉。」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入沉安心湖。他回想起太白金星昨夜的暗示——旧法阵、外力干扰——如今数据的异常似乎成了最直接的证据。他抬头望向裂隙深处,只见那道银光不再只是静止的裂口,而是如同一条活物,沿着云层缓缓蠕动,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像是远古巨兽在沉睡中翻身。
「如果真有人为干扰,目的会是什么?」沉安压低声音问。
杨戩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聆听周遭灵气的流动,灰蓝瞳孔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或许是挑衅,或许是试探。天庭自以为稳固千年,任何裂口都可能成为权力的筹码。」
沉安握紧测风云羽,心中一阵冰冷。这不仅是科学与灵力的异变,更是一场政治的暗战。若裂隙真被人操纵,两界之间的平衡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而他这个凡人观理使,很可能成为被利用或牺牲的关键棋子。
观测台的云石在裂隙的脉动中微微颤抖,沉安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他蹲下身,贴近云石感受那股规律的震波,像是在听取一首难以解读的乐章。节律忽快忽慢,却隐约带着某种秩序,仿佛有人在用一种古老的语言与天地对话。他忽然想到太白金星曾提到的「旧法阵」,那些上古时期的仙族或许早已掌握与灵脉共鸣的技术,而现在有人正在重现这个危险的仪式。
「杨戩,」沉安抬起头,目光透过云雾直视那道裂隙,「如果这真是法阵,我们能否找到它的核心?」
杨戩沉吟片刻,第三眼微微打开,一道细光在空气中划过。他的声音带着冷冽的坚决:「或许能。但越接近核心,灵压越强,你的凡人之躯——」
「我知道。」沉安打断他,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决意,「但我们需要真相。如果只停留在边界,再多的数据也只是证明裂隙存在,而不能揭露操纵者。」
杨戩看着他,灰蓝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他伸出手,掌心的温度穿过冰冷的云气,落在沉安的肩头。「那就一起。」
两人的视线在裂隙的银光中交缠,无需更多言语。沉安从杨戩的眼中读到与自己相同的决意:这不仅是一场科学与灵力的观测,更是一场面对未知与恐惧的并肩之行。
远处的裂隙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信号。云海剧烈翻涌,几缕银光自深处窜起,化为一片奇异的光雨,洒落在观测台周围。每一滴光雨落下时,都在空气中激起微弱的电弧,像是闪电在云间编织。沉安抬手遮住眼睛,指尖被细微的电流刺得一阵麻痺,却又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那是面对未知时的颤慄,也是科学家面对新发现的渴望。
「这股能量……」他喃喃自语,立即调整测风云羽的接收范围。云羽的光芒瞬间扩散成一张金色网络,将光雨的轨跡一一捕捉。曲线在云板上疯狂跳动,呈现出从未见过的双重节律:一条属于自然裂隙的呼吸,另一条则是明显的人为脉动,两者交织成一首诡异的二重奏。
杨戩凝视着那曲线,眉心第三眼的光芒愈发强烈,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远古传来,「有人在与裂隙对话。」
沉安屏住呼吸。这不只是证据,而是宣战——一个来自未知的挑衅,正在用天庭的灵脉向所有神明发出无声的讯息。
观测台边缘的风声忽然急促起来,带着一丝淡淡的铁銹味。沉安回头望去,远处的云层正被一股暗色力量推开,形成一条笔直的阴影之路。他心头一震,本能地靠近杨戩。战神的手立即握住他的腕,掌心传来坚定的力量。
「别怕。」杨戩低声道,灰蓝瞳孔中闪烁着冷光,「有我在。」
沉安心跳加速,但那股恐惧并未吞噬他。相反,在杨戩的握力下,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在风暴中心找到了一个唯一的坐标。
银光在裂隙深处翻涌,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无声的节律中跳动。沉安知道,他们正站在这颗心脏的边缘,而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天色在南境像是一块被反覆揉皱的绢,灰蓝与银白彼此吞噬,光线忽明忽暗。沉安将云羽的接收面开到最大,金色刻度在微风里颤动如鱼鳞,一道道短促峰值在云板上窜起,迅疾得像无形的手指在敲击。他听见脚下云石传来极轻微的嗡鸣,那不是自然风蚀的声音,而更像某种规律的「振拍」——三短一长,停两息,再三短一长。节拍陌生,却又像刻意为人所听。
「这不是裂隙本身的呼吸。」他低声道,目光锁在曲线的错位处,「像外加的节点在插入。」
杨戩微侧身,让自己与沉安的肩线贴近,掌心扣在云石边沿,第三眼在眉心下静静睁开一线。「外场干扰自西北偏北方位,角度三十七度。」他的声音比云鸣更低,却清晰地划过风声。
沉安顺势转标,将云羽朝西北偏北抬高,羽梢一触到那个方向,刻度便像被烫到般暴跳。他矫正了三次灵敏度,数据仍然溢出;只好退一步,改以「间接观测」——在主场域之外设四个子点,让四向的微分差异推算干扰源。他的手指在云板上刷过,金线迅速攀爬成一个半圆,半圆的中心恰好落在裂隙边缘一道被阴影吞没的凹口。
「那里。」沉安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凹口内忽然亮起一缕极细的银丝,像谁点燃了藏在石缝里的星火。银丝起初颤抖不定,下一息便分叉成三,三叉再分九,宛如冰花沿着玻璃蔓延——只不过这「冰花」不是冷,而是各种不同温度的灵光交叠:一层像冬夜的月白,一层像刚熄灭的炭红,最底层则带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黯蓝。它们在岩壁上聚成纹,纹路既对称又失序,像有一个古老的图式被匆促地翻新,旧线条还在,新的笔画却生硬地压上去。
「法阵——不,像是旧阵被改写。」沉安喃喃,心口像被冰指掠过,「有人在直接『写』岩壁。」
细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每一次分枝,都伴随着一束向外拂散的银色光波,像心跳向血管推送的波前,拍击着裂隙外围的云气。这些光波一波比一波重,第三道落下时,观测台整体下陷了半寸,四周悬吊的云绳被拉得牙酸似的绷紧,发出极细的「嘶」声。
「收场域。」杨戩短促出声,手腕一翻,袖中银光飞出,在观测台四角钉下四枚光钉。光钉一入云石,便像四道无形的锚,把场域从汹涌的云海中稳住。他的目光依旧盯着那张正在浮现的纹,「阵心不在这一面。这只是『呼吸片』。」
「上古法阵分主骨与呼吸,主骨定意,呼吸调气。这张像是在教裂隙『如何呼吸』。」他说「教」字时,声音低得像被刀刃拂过。
沉安的后背一阵发冷。如果有人用一张呼吸片强行牵引裂隙节律,那就等于在外科硬插一个节律器,逼迫一颗不稳的心脏按外人的拍点跳动。表面或许会短暂稳定,实则每一次拍击都在累积反作用力,一旦外力撤走,便可能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弹。
「把数据分段记。」他迅速吩咐自己,将主曲线拆成两条:天然呼吸与外加拍点。二者在云板上像两条相互缠斗的蛇,时合时离,最危险的是相位刚好错半拍的瞬间——那会导致整体振幅被放大,形成跨域共鸣。
「相位偏差四十五到五十度。」他报出数字,手指紧咬笔桿,「再这样两轮,会出现……」
「碎镜。」杨戩接上。他抬手,掌心朝外,一圈淡银色的光幕自观测台外缘升起,像薄薄的一层云玻璃。他没有看沉安,但沉安知道那是为了防「碎镜」——当空气被无形的压力切成层,一旦共鸣临界,这些层会像玻璃般裂片飞舞。
第三道光波落下之前,云壑边缘传来急促的铃声与锣声,浮族的示警节拍乱成一团。浮黎带着几名族人翻过云脊,足尖掠过云丝,落到观测台下方。「二郎真君!」他仰头,声音被风撕扯,「北侧岩壁生纹,我们在收回族人——那纹像在追!」
「不要用灵具去擦!」沉安也朝下喊,嗓子被云风打得发痛,「纹路是反相凝结,越擦越增幅!用冷露洒在缝里,断它的『笔锋』!」
浮黎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吩咐族人拧开露囊。露如细雨,沿纹缝渗下,银线扩张的速度果然缓了一缓;但止不住,像一支训练过的笔被迫放慢,仍笔笔落到纸上。
「他们只在延缓。」杨戩低声评估,「阵心仍在别处。」
银光忽然整片一亮,像有人在暗中将一面镜猛地翻起。沉安几乎是本能地抬臂遮住眼角,云板上的双曲线在同一瞬间错开半拍,振幅拔高到警戒线上。他的心脏跟着一抽,耳膜像被从内侧按住,他知道——共鸣临界。
「下切三分之一,沿护幕边滑!」他几乎喊出来。
杨戩不问理由,符光一带,整座观测台像一叶扣住水脊的小舟,顺着光幕的边沿滑降,避开了第一波碎镜。透明的裂片在护幕外乱飞,擦过时发出像瓷器互相碰撞的脆响,却没有实体——那是一层一层被高压挤出的气墙,在瞬息间破碎。
「相位还在漂。」沉安盯着云板,视野被飞速而过的碎光切成一缕一缕,「外加拍点每十三息一次,再过两次将与天然呼吸叠在一起。」
「能否改相位?」杨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