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刚有了雏形,内线通讯再次响起。苏砚心头一跳。
“林医师,”是陆枭的声音,比平时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停顿,“统帅问您是否休息了。如果方便,他想……和您谈谈。”
谈谈。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
苏砚几乎能想象出顾凛此刻的神情。那个alpha,在经历了刚才那样的“触碰”之后,恐怕也无法平静。
“方便。”苏砚回答,声音平静无波。
“请到阳光厅。”
不是小厅,是阳光厅。白天共进午餐的地方。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可能更正式,也或许……更私人。
苏砚整理了一下衣服,确认自己脸上没有留下太多情绪的痕迹,才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厅此刻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巨大的落地窗外,模拟的夜空星河璀璨,与厅内的昏暗形成对比,将人的轮廓映照得有些模糊。
顾凛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穿睡袍,换上了白天那身深灰色常服,只是没有系领口最上面的扣子,露出一点锁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隔着半个厅堂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
顾凛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在壁灯和星光的映照下,仿佛蕴藏着两团静默燃烧的火焰,深邃得让人心悸。他静静地看着苏砚走近,没有说话。
苏砚在他面前几步远停下,微微颔首:“统帅。”
“坐。”顾凛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自己也转身在对面坐下。他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苏砚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腿上,是一个标准而略带疏离的姿势。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窗外模拟的星光无声流转。
“刚才,”顾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结束得很突然。”
“是。”苏砚坦然承认,“引导过程中出现了无法预测的深层交互,超出了安全范围。作为医师,我必须优先确保方法的安全性,因此建议暂停评估。”
他将自己摆在专业的、负责的立场上。
“无法预测的深层交互……”顾凛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落在苏砚脸上,像是在细细品味,“你觉得,那是什么交互?”
问题直指核心。
苏砚迎着他的目光,心脏沉稳地跳动。“可能是我们双方精神力场在特定频率下,产生了某种罕见的共振现象,触及了意识表层的部分内容。这在极少数高度契合的治疗关系中偶有记载,但通常被视为需要规避的风险,因其可能导致医患边界模糊或情感投射。”
他再次将现象归入“罕见医学现象”的范畴,并用“医患边界”和“情感投射”这类专业术语来定性,暗示那是需要警惕的、非个人化的“问题”。
顾凛听他说完,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像是一个笑容。“医患边界……情感投射。”他缓缓地说,目光却如同实质,描摹着苏砚的眉眼,“林砚,你总是能把最不寻常的事情,解释得如此……合乎逻辑。”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强大的存在感再次逼近。“但我不关心那些理论。我只想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你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要求坦诚的力量。
苏砚感到呼吸微窒。顾凛不满足于表面的解释,他在追问本质,追问感受。
“我感觉到……很强烈的精神力波动,以及一些……模糊的感知碎片。”苏砚选择了部分真实的描述,但避开了“灵魂触碰”和“情感映射”的本质,“可能是您精神场中某些活跃的思维或记忆片段,在共振中被我偶然捕捉到。”
“模糊的感知碎片……”顾凛盯着他,金眸在昏暗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比如?”
苏砚沉默了一下。他不能说出具体内容,那会暴露他窥探到了对方的内心世界。“一些关于压力、战斗的印象,还有一些……对平静的渴望。”他挑选了最中性、也最不会出错的描述。
顾凛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追问,只是靠回沙发背,视线投向窗外璀璨的星河。
“平静的渴望……”他低声重复,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转回头,看向苏砚,“那你呢?在那一瞬间,除了‘模糊的碎片’,你还感觉到了什么?关于你自己的?”
他在反将一军。他在问,在那种深度交互下,苏砚是否也暴露了什么。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控制住表情,语气依旧平静:“我的感觉主要是精神力层面的负荷和震荡,以及……需要立刻切断连接以自保的紧迫感。”
他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被动”和“受害”立场,将关注点拉回“风险”本身。
顾凛看了他许久,久到苏砚几乎以为他要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将自己彻底剖析。
最终,顾凛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中夹杂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了的情绪。
“林砚,”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逼问,反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坦诚,“我的‘病’,不仅仅是身体和精神力的失控。它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在吞噬我的一切。”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锁定苏砚:“而你的出现,你的‘引导’,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能让我短暂触碰到‘井沿’,甚至隐约看到‘水光’的东西。哪怕只是幻觉,哪怕伴随着未知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