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发作了,这次是因为边境星的战报。摧毁了半个训练场,三名beta士兵精神受创。抑制剂用了双倍剂量才勉强压下。他清醒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出来时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什么都没说。」
「……尝试新型神经阻断剂,效果持续了47小时,创纪录。但副作用……他出现了严重的现实感剥离,对着空椅子说了两个小时的话,对象是他十七岁时牺牲的副官。」
「……他说梦话,反复念一个词:‘安静’。可他的世界,好像永远与这个词无缘。」
「……今天检测到统帅信息素中‘暴戾因子’浓度再次突破阈值,但伴随出现一种从未见过的、极微弱的‘镇定因子’,来源不明,无法分析。出现时间与林砚医师首次接触统帅时间点吻合。已列为最高机密。」
一行行文字,冰冷地记录着顾凛这些年是如何在力量的失控与自我折磨中挣扎。那些简短的描述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孤独。
苏砚翻阅文件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看到记录中多次提到顾凛在暴动间隙,会长时间凝视星空,或者反复拆卸组装一把老式手枪(那是他父亲,前任帝国元帅的遗物)。看到他在一次成功镇压叛乱后,却独自一人在胜利庆典的喧嚣之外,对着阵亡名单沉默到天明。
强大、暴戾、冷酷的帝国统帅形象之下,是一个被自身力量日夜撕扯、背负着沉重责任与过往、在深渊边缘孤独行走的灵魂。
指尖划过光屏,苏砚的目光停留在一段格外潦草、甚至有些字迹扭曲的片段上,看日期是大约一年前,一次极为严重的暴动之后:
「……像是有无数只手从里面撕扯我……每一个声音都在尖叫……黑暗……太吵了……想要……一点光……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段文字没有署名,但那痛苦到几乎碎裂的笔触,让苏砚几乎能想象出写下这些字时,那个人正经历着怎样的地狱。
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抽紧了一下。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不是源于系统警告或风险评估,而是更原始的……共情。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瞬间翻涌的情绪压下。他是医生,需要的是客观和分析,不是情感代入。
但那些文字,那些记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无法轻易抚平的涟漪。
他想起阳光厅里,顾凛那句低沉的“一起面对”。想起他熔金色眼眸深处,那不被满足的阴翳和偶尔闪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
或许,他一直在面对的,不仅仅是顾凛的“病”,还有这个alpha坚硬外壳下,那片荒芜而痛苦的内心世界。
而他自己,在刻意疏离和风险控制之下,是否也在回避某种……正在悄然发生的变化?
就在这时,内线通讯再次响起。苏砚看了一眼,是陆枭。
“林医师,统帅请您现在到观星台一趟。”
观星台?那是统帅府最高的建筑顶端,一个完全透明穹顶覆盖的圆形平台,用于真正的天文观测,极少用于会客。
苏砚压下心中疑虑:“好的。”
他换上外出的便服,在警卫的引领下,乘坐专用升降梯,直达观星台。
升降梯门打开的瞬间,浩瀚无垠的真实星空,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这里没有模拟,只有最纯粹的宇宙黑暗与亿万星辰冰冷的辉光。穹顶之下,温度微凉,空气仿佛都带着宇宙尘埃的气息。
顾凛就站在观星台中央,背对着入口,仰望着头顶的星河。他依旧穿着常服,身姿挺拔,在星空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孤高,也格外……寂寥。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星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在真实的星辉映照下,仿佛也吸纳了宇宙的浩瀚与冰冷,却又在深处,跳跃着一簇幽暗的火。
“来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观星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统帅。”苏砚走到他身边几步远停下,也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星空。真实的宇宙,远比模拟的震撼,让人瞬间感到自身的渺小。
“这里的星空,和医疗站窗外看到的,不一样。”顾凛也抬起头,声音很平,“没有经过调节,没有人工修饰。黑暗就是黑暗,星辰就是星辰,冰冷,真实,亘古不变。”
苏砚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顾凛继续说,目光停留在遥远的一颗亮星上,“当那些‘声音’太吵,当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撕碎的时候。看看真正的星空,会让人清醒一点。至少让我知道,我的疯狂和痛苦,在宇宙尺度下,什么都不是。”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自嘲。
苏砚侧过头,看向他的侧脸。星光下,alpha的眉眼褪去了白日的所有凌厉和面具,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真实的倦怠和……孤独。
他忽然想起了文件里那句扭曲的“想要……一点光……哪怕只是……一点点……”
或许,顾凛带他来这里,也是一种无声的……展示?展示他最真实、最不设防的一面?
“统帅……”苏砚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叫我顾凛。”顾凛打断他,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苏砚脸上。星辉在他眼底流转,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在这里,没有统帅,没有医师。只有顾凛,和林砚。”
苏砚心头一震。这不仅仅是称呼的改变。
顾凛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浩瀚星空的背景下,似乎被无形地拉近了。他伸出手,却不是朝向苏砚,而是指向头顶星空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