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的小摩擦,开始像梅雨季节的湿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这天晚上,裴岩机组一个关系不错的副驾驶过生日,在市中心一家热闹的酒吧组了局。裴岩本就好交际,又是圈子里的核心人物,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他。出门前,魏清澜照例嘱咐了一句:“少喝点酒,早点回来。”
裴岩随口应了一声,心思早已飞到了喧嚣的酒吧。
酒吧里音乐震耳欲聋,灯光迷离。久违的自由感和朋友们肆无忌惮的玩笑、一杯接一杯的酒精,让裴岩感到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他暂时忘记了家里那盏总是为他亮着的、过温暖的灯,忘记了那些清淡的汤水和按部就班的生活。
等到局散,已是凌晨两点多。裴岩喝得醉醺醺的,脚步虚浮地被同事扶出酒吧。冷风一吹,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头痛欲裂。他摸出手机,凭着本能,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魏清澜带着浓重睡意、有些沙哑的声音,显然是从深睡中被惊醒:“……裴岩?”
“清澜……”裴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舌头有些打结,“我……我喝多了,在……在‘迷雾’酒吧门口,你来……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魏清澜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你怎么喝这么多?不是让你少喝点吗?你的胃不要了?”
若是平时清醒时,裴岩或许会哄他两句。但此刻在酒精和不适的催化下,他只觉得烦躁。魏清澜永远是这样,用那种平静的、带着说教意味的语气管着他。
“我……我没喝多少!”裴岩提高了音量,带着醉汉特有的蛮横,“就是……就是高兴!你……你到底来不来接我?!”
“地址发我,等着。”魏清澜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说完便挂了电话。
二十多分钟后,魏清澜的车无声地滑到酒吧门口。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外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一层薄冰般的冷意。
他下车,扶住摇摇晃晃的裴岩,将他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裴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胃里灼烧般的难受,头也像是要炸开。
“水……”他含糊地说。
魏清澜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依旧没有说话。
裴岩灌了几口冷水,稍微舒服了一点,但心里的火气却蹭蹭往上冒。他讨厌魏清澜这种沉默的抗议,这种无声的指责。
“你……你摆脸色给谁看?”裴岩睁开眼,醉眼朦胧地瞪着魏清澜线条紧绷的侧脸,“我……我就是跟同事聚个会,喝点酒,怎么了?至于吗?”
魏清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面,声音像是结了冰碴:“我没摆脸色。我只是提醒过你,你的胃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又是胃!你能不能别总拿我的胃说事?!”裴岩猛地一拍车门,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是个成年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是你的病人,更不是需要你时时刻刻管着的孩子!”
魏清澜的唇角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车速在不知不觉中加快。
“是,你不是孩子。”魏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尖锐的疲惫,“所以你可以随心所欲,可以不管不顾地喝酒到凌晨,可以一个电话就把已经睡熟的人叫起来,穿越半个城市来接你。因为你笃定了我会来,对吗?”
裴岩被他的话噎了一下,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但他捕捉到了魏清澜话里的委屈和指责,这让他更加恼火。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让你来接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换成别人,我还不乐意呢!”裴岩试图用歪理说服他,也说服自己,“我们……我们不是在一起吗?这点事算什么?”
“在一起,不代表可以无限度地消耗对方。”魏清澜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和冰冷,让裴岩即使在醉意中,也感到一阵心悸,“裴岩,你的‘自己人’,是不是就活该为你操心,活该半夜被你吵醒,活该看着你糟蹋自己的身体还不能多说一句?”
“我哪有糟蹋身体?!我就是偶尔放松一下!”裴岩梗着脖子反驳,“你能不能别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永远正确的样子?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我觉得喘不过气!”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魏清澜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魏清澜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将裴岩送回了公寓。扶他下车,上楼,进门,将他安置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又找出胃药放在茶几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沙发前,看着因为醉酒和争吵而疲惫不堪、闭眼假寐的裴岩,轻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水喝了,药在边上,难受就吃。我去客房睡。”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裴岩猛地睁开眼,看着魏清澜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客房门口,那扇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他混沌的脑海里。
怒火、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交织在一起,他想冲过去砸开门,想继续吵,想质问魏清澜凭什么这样对他。但身体的极度不适和沉重的醉意拖住了他,他最终只是在沙发上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