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提及裴岩,没有问及他的感情生活,甚至没有对他突然归来表现出任何异样。他们只是用一顿家常便饭,用最寻常的关怀,为他构筑了一个绝对安全、可以彻底放松的堡垒。
魏清澜安静地吃着饭,听着父母的轻声细语,感受着口腔里熟悉的味道和胃部被温暖食物填充的踏实感。那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那在机场被冰封起来的情感,在这润物细无声的温馨中,一点点松弛、软化。
他不需要解释什么,也不需要伪装坚强。在这里,他可以只是魏清澜,是父母眼中永远的孩子,可以暂时卸下所有机长的光环、情感的枷锁和成年人的体面。
“我吃饱了。”魏清澜放下碗筷,轻声说。
“吃饱了就快去休息。”母亲立刻说,“你的房间我每天都打扫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去吧,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父亲也点点头:“工作上的事都是小事。回到家,就安心休息。”
魏清澜看着父母关切而包容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点了点头,站起身:“爸,妈,那我先上去了。”
“去吧。”母亲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魏清澜转身上楼,推开自己那间保留了少年时期许多痕迹的卧室门。熟悉的布置,熟悉的气息,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桌上,宁静而安详。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的、疲惫的流泪。仿佛要将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隐忍、失望和心碎,都在这绝对安全的角落里,一点点流淌干净。
他知道,父母一定猜到了什么。但他们选择了不问,选择了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他时间和空间去自愈。
这种被全然理解和包容的感觉,让他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让疲惫的身心彻底沉溺在这份久违的、名为“家”的温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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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那间曾经充满烟火气、此刻却冰冷得像停尸间的公寓里。
裴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魏清澜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句“与我无关”在反复盘旋。机场里那些围观者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无所遁形。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客厅,没有开灯。黑暗中,家具的轮廓如同沉默的怪兽。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魏清澜身上常用的、那种清冽的木质香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空无。
“与我无关……”
“裴机长,请让一下。”
那冷漠的神情,那疏离的称呼,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切割,缓慢而残忍。
他失去了他。
真的失去了。
这个认知,带着灭顶的绝望,终于彻底击垮了他。
裴岩猛地冲到酒柜前,动作粗暴地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他早就知道,魏清澜为了他的胃,把他珍藏的那些酒都“没收”了。
但他也知道魏清澜会把酒藏在哪里。
他几乎是凭着一种自虐般的直觉,走到书房,拉开那个平时堆放旧飞行杂志和资料的矮柜最底层。果然,几瓶包装完好的威士忌和白兰地,静静地躺在那里。魏清澜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只是以前,他愿意为了那份“为他好”的管束,压下偶尔的酒瘾。
现在……去他妈的为他好!
裴岩抓起一瓶烈性威士忌,拧开瓶盖,甚至懒得去找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就灌了下去。
辛辣灼热的液体如同火焰,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和灼痛。他的胃本来就脆弱,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折磨得抽搐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但他不在乎。
身体的疼痛,似乎能稍微缓解一点心里那无法忍受的、仿佛被生生挖走一块的空洞和剧痛。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衬衫前襟。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如同魏清澜在父母家那样,但心境却是天壤之别。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吞咽酒液的声音。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麻痹着他的神经,也让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记忆,纷至沓来。
他想起魏清澜系着围裙,在厨房里为他熬汤的背影,那时他觉得温暖,现在却只觉得那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他想起魏清澜一次次将熨烫平整的制服递给他,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却仿佛能看到对方低头时,那微微抿紧的、带着隐忍的唇线。
他想起雪夜那天,他找到魏清澜时,对方几乎冻僵的身体和那双死寂的眼睛,那时他还有余力愤怒和指责,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彻骨的寒冷和失望。
他想起父亲心梗住院,魏清澜独自守在icu外,憔悴苍白,而他在哪里?他在为了另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奔忙。
他想起他生日那天,魏清澜穿着挺括的西服,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守着满桌精心准备的、逐渐冷掉的菜肴,从天明到天黑,再到天亮……而自己,连一个敷衍的借口都懒得给。
“嗬……嗬……”裴岩发出如同困兽般的、破碎的笑声,混合着酒气和哽咽。
他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胃部的灼痛越来越清晰,像有火在烧,但他却觉得这疼痛活该,甚至希望它更痛一些。
天道好轮回。
他现在,终于切身体会到了魏清澜在那无数个等待的夜晚,尤其是那个生日夜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