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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第1页）

魏清澜只想立刻把那本丢人现眼的画册销毁，他没好气地伸出手：“……把画本给我。你现在需要休息，别听她瞎闹。”

谁知，裴岩却把画册往怀里收了收，难得地露出一点带着狡黠的、类似耍赖皮的表情，声音虽弱却坚持：“不给……这是清音妹妹送给我的……就是我的了。”

魏清澜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近乎顽皮的笑意，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带着依赖的孩子气，满腔的羞恼竟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近乎纵容的情绪。他直接被气笑了，摇了摇头：“行，行，好……裴机长，我不跟你计较。画本你留着，现在，立刻，闭上眼睛睡觉！你这身体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

他上前，不由分说地拿走画本，却是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他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递到裴岩唇边，看着他小口喝下。又扶着他慢慢躺好，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伸手关掉了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

“睡吧。”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异常低沉柔和。

裴岩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轻声应道：“嗯。”

魏清澜站在原地，听着裴岩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心中一片混乱。他对自己说：魏清澜，你看看你现在，怎么就对他纵容到了这个地步？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就这样吧，只要他好好的。

他轻轻带上门，退出了房间。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一片静谧。而城市的另一端，裴明月或许也正望着同一轮月亮，心中充满了无法排解的复杂心绪。命运的齿轮，还在缓缓转动。

无声的崩溃与克制的救赎

夜色如墨，将魏家别墅温柔地包裹。白日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屋内时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

然而，二楼裴岩房里的气氛却远非宁静。裴岩躺在床上，身体紧绷。高烧像一团火在他体内灼烧，头疼欲裂，喉咙干涩发痒，引发一阵又一阵压抑在胸腔深处的、沉闷而痛苦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胃部的旧疾，带来尖锐的刺痛，让他不得不蜷缩起身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角。

但比身体的痛苦更甚的，是内心翻江倒海的煎熬。父亲罹患阿尔兹海默症却仍在寻找他的画面，妹妹裴明月泪流满面、充满怨恨与失望的眼神，如同沉重的巨石，反复碾压着他混乱的意识。八年来的自我放逐、与家庭的决裂、对父亲和妹妹的亏欠……所有这些被他用坚硬外壳层层包裹的情感，在此刻病痛的削弱下，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汹涌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自控力。

魏清澜就睡在隔壁房间。他其实一直没怎么睡着，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隔壁传来的每一丝压抑的声响。那沉闷的、仿佛被极力遏制的咳嗽声，像重锤一样敲击着他的心。他终于无法再躺下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推开了裴岩的房门。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和走廊的夜灯，他看到裴岩背对着门，身体微微蜷缩，肩膀因为克制咳嗽而小幅度地、剧烈地颤抖着，整个背影透着一股强忍痛苦的僵硬。

“裴岩？”魏清澜快步走过去，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打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灯。灯光下，裴岩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眉心死死拧成一个结，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很难受？”魏清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坐下，伸手探了探裴岩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心猛地一沉。“还在烧。咳得这么厉害……”

裴岩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看向魏清澜。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试图表示自己没事，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却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呛咳。他猛地侧过头，用手死死捂住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竭力将咳嗽声压到最低，仿佛不愿让任何人听到他的狼狈。

魏清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平日里那般骄傲冷静、仿佛无坚不摧，此刻却脆弱得连一声咳嗽都要拼命隐藏。那份深藏的、几乎成为本能的隐忍和倔强，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揪心。

一直紧绷着、试图保持距离的心防，在这一刻，悄然松动，流泻出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拿水杯，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却又极其轻柔的力道，扶住裴岩因咳嗽而颤抖不止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地、缓慢地拍抚着他的后背，试图帮他顺气。

这个简单却带着强烈安抚意味的动作，仿佛一个开关，瞬间击穿了裴岩所有的防御。

他身体的颤抖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剧烈。但他不再压抑咳嗽，而是任由那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只是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泄露一丝呜咽。然而，生理性的泪水却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迅速浸湿了枕套。

他没有看魏清澜，只是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仿佛想将自己藏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稍稍平息，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肩膀微微抽动，发出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清澜……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