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澜静静地听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他能感受到裴岩身体传来的剧烈颤抖,能听到他话语里那锥心刺骨的悔恨。这些,都是他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暗自期盼能听到的。可当它们真的如此汹涌地袭来时,带来的却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酸楚的痛感。
裴岩的哭泣从最初的压抑哽咽,逐渐变成了难以自持的、哀恸的呜咽。他像个迷路了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却因为自己曾经的任性离去而恐惧、而羞愧,只能通过哭泣来发泄所有的委屈和后怕。
“都过去了。”良久,魏清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抚着裴岩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后背。这个动作,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真的希望一切都过去了吗?或许,他只是不想再看裴岩如此痛苦,也不想让自己沉溺于过去的伤痛无法自拔。
“过不去!”裴岩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魏清澜,用力地摇头,像个固执的孩子,“在我这里过不去!清澜,它过不去!”
他紧紧抓着魏清澜睡衣的袖子,眼神充满了乞求和无助:“这些天……我厚着脸皮赖在你家……吃着阿姨做的饭,听着清音的笑声……感受着你们家的温暖……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像个窃贼,偷窃着本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真的不敢……我只是……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再多靠近你一点点……”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我知道我坏透了……我知道我让你伤透了心……可是清澜……可是……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他仰望着魏清澜,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充满了卑微的、孤注一掷的期盼:“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好好爱你……用我以后的所有时间,所有一切来爱你……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小心翼翼,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掉,却承载了他全部的希望和恐惧。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只有裴岩压抑的抽泣声和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魏清澜低头看着裴岩。这个男人,曾经是那样骄傲、耀眼,甚至有些跋扈。可此刻,他却脆弱得像一张纸,满脸泪痕,眼神里全是恳求和不安全。他脸上的憔悴,病弱的苍白,以及那深入骨髓的悔恨,都让魏清澜无法不动容。
他想起裴明月的话,想起这五天里父母电话中透露出的、对裴岩态度的微妙转变,想起今晚餐桌上裴岩那笨拙的讨好和隐秘的注视,想起指尖触碰时他瞬间的红晕和慌乱……
冰冻的心,似乎真的在那滚烫的泪水和不惜一切的忏悔中,开始融化了。
魏清澜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裴岩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几乎要被绝望吞噬。
终于,魏清澜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一点点擦去裴岩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又拭去他额头上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冒出的冷汗。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真诚地、深深地望进裴岩布满红血丝、写满不安的眼底,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清晰地、低声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如同惊雷,又如同甘霖,在裴岩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愣住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呆呆地看着魏清澜,仿佛听不懂这个简单的音节意味着什么。狂喜、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排山倒海的庆幸……各种极致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反应。
“你……你说什么?”他颤抖着,不确定地、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自己听错了,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
魏清澜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坚冰也消融了。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重复道,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说,好。”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瞬间冲垮了裴岩所有的堤坝。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救赎的囚徒,又像是收到了最珍贵礼物的小孩,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清澜!清澜!”他语无伦次,只会反复叫着魏清澜的名字,再一次更紧、更用力地将魏清澜拥入怀中。这一次的拥抱,不再充满了绝望和忏悔,而是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珍而重之的承诺。
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魏清澜融入自己的生命。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松开一些距离,双手捧起魏清澜的脸,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魏清澜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带着一丝纵容。
得到了默许,裴岩的心中涌起无限的勇气和柔情。他低下头,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第一次亲吻心爱之人的毛头小子,带着无比的珍视和一点点笨拙的颤抖,轻轻地、轻轻地吻上了魏清澜微凉的唇。
这个吻,起初是试探性的,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但很快,在感受到魏清澜没有抗拒,甚至唇瓣开始有了微弱的回应后,裴岩的吻变得热烈而深入起来。他贪婪地吮吸着那熟悉的、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用舌尖温柔地撬开贝齿,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不再带有从前那种充满占有欲的强势,而是充满了爱怜、忏悔、和重获新生的喜悦。它像一股暖流,消融了横亘在两人之间多年的冰雪,滋润着干涸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