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她正在下榻酒店的行政酒廊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梳理案情细节。屏幕上除了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和证据链,还打开了好几个航空论坛和业内资讯网页。她需要了解航空公司内部的决策机制,以及“机组资源调度”在类似事件中的责任界定。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搜索关键词时,浏览器侧边栏突然推送了一条关联的本地新闻快讯——《星航国际明星机长裴岩疑突发重病入院,曾参与内蒙古戈壁滩惊险迫降》。
“裴岩”两个字像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中了裴明月的视觉神经,让她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她的心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头顶。哥哥?重病入院?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点开了那条快讯。新闻很短,语焉不详,只提及星航机长裴岩因健康原因紧急入院,病情较重,提及了他过往出色的飞行记录和那次著名的迫降,配图是一张裴岩穿着机长制服、在模拟机前工作的官方宣传照。照片上的他,眉宇轩昂,眼神锐利,正是她记忆中那个骄傲又遥远的哥哥的模样。
“不……不可能……”裴明月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属于律师的职业素养让她开始疯狂地搜索、交叉验证信息。她翻找星航官网的新闻稿、内部论坛的只言片语、甚至动用了些人脉关系旁敲侧击……
几经周折,当所有的碎片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时,她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那个躺在医院里、病情危重的人,就是她的亲哥哥,裴岩。
她的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屏幕上那张英气逼人的照片,和想象中哥哥此刻病弱的样子形成了残酷的对比。积蓄了八年的复杂情绪——怨恨、委屈、担忧、以及深埋心底从未熄灭的牵挂——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她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暑假夜晚。她大二刚结束,回到家,迎接她的不是温馨,而是父亲雷霆震怒的咆哮和哥哥倔强沉默的对峙。她躲在房门后,听着那些她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争吵词汇——“丢人现眼”、“变态”、“裴家的耻辱”……最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一声沉重决绝的摔门声。
她疯了一样冲出去想追哥哥,却被暴怒的父亲死死拦住。“让他滚!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让他死在外面!”父亲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她泪眼模糊地哀求:“爸!不要这样!我已经没有妈妈了……我不能再没有哥哥……”可她的哭求没能唤回父亲的理智,也没能留住哥哥决绝的背影。
她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曾经为她遮风挡雨、陪她长大的身影。从那一刻起,心里除了巨大的失落和恐惧,便种下了一份沉重的怨恨——恨他的决绝,恨他的“不一样”,恨他就这样轻易地抛弃了她,让她独自面对那个冰冷压抑的家。
这些年,她偶尔会在财经新闻或航空杂志的角落,看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星航最年轻机长”、“技术标杆”、“明星教员”……每次看到,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恨意,有难以言喻的骄傲,更有一种无法与人言说的、隐秘的欣慰。她以为他会一直那样光芒万丈,却没想到……
此刻,她人在g城,距离他可能只有几公里。她无法再装作不知道,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活在由怨恨构筑的堡垒里。
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手,她终于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在她通讯录里沉睡了近八年、却从未舍得删除的号码。她按下了拨号键。
魏家。裴岩因之前的胃出血大病初愈,抵抗力极差,不慎又感染了流感,此刻正发着高烧,昏昏沉沉地躺在魏清澜的房间里休息。手机在床头柜上持续震动着,屏幕亮起,显示着“妹妹”两个字。
他却因发烧睡得昏沉,完全没有听见。
在隔壁房间休息,魏清澜正在调时差,睡的也算深沉,却被这突兀的震动声吵醒。他皱了皱眉,担心是公司有急事,便起身过去查看。
推开房门,他看到裴岩睡得正沉,脸颊因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执着地震动着。魏清澜走近,本想直接挂断,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妹妹】。
魏清澜的心猛地一动。他立刻想起裴岩确实提起过他有一个妹妹,但关系似乎很疏远,几乎从不联系。此刻她突然来电……会是什么事?
他当然不能替裴岩接这个电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了推裴岩的肩膀,低声唤道:“裴岩?裴岩,醒醒,你的电话。”
裴岩被摇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高烧让他头脑混沌。他也听到了手机震动,看到是魏清澜在身边,才下意识地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当看到“妹妹”两个字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被冰水浇头,瞬间清醒了大半!八年了……她从未给他打过电话。
他看了一眼魏清澜,眼神复杂。魏清澜立刻了然,对他点点头,无声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给予他完全的隐私空间。
裴岩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虚弱:“喂?明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平静,却难掩一丝细微的颤抖:“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