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140章（第1页）

父亲下葬那天，天气阴郁。细雨霏霏，打湿了每个人的肩头。当泥土一点点覆盖棺木，裴岩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被抽干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上面父亲的名字冰冷而陌生。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回到g城，已是几天后。房子里似乎还残留着离开前早餐的味道，那辆没来得及放好的自行车钥匙还挂在玄关。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悲伤并未因离开上海而减轻，它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填满了每个角落。

裴岩阳台躺椅上，一坐就是半天，看着窗外的流云，不说话。魏清澜不打扰他，只是按时端来饭菜和水，夜里默默躺在他身边，将他冰凉的手捂在怀里。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傍晚，裴岩在整理父亲留在g城的寥寥几件遗物时，在一个旧皮夹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磨损的照片。那是很多年前，他刚刚当上副驾驶，穿着崭新制服，在家门口的树下，与尚且健朗的父亲并肩而立拍的照片。父亲的手搭在他肩上，两人都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神明亮。照片背后，有一行歪歪扭扭、显然是后来才写上去的字，墨水已有些晕开：“我儿，飞行员。骄傲。”

笔迹是父亲的。裴岩捏着那张照片，在暮色四合的房间地板上，蜷缩起身体，再次失声痛哭。但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全然绝望的宣泄，而是混杂着释然、怀念和巨大悲伤的复杂洪流。父亲记得，父亲以他为荣，即使在忘记全世界之后。

魏清澜闻声进来，没有开灯，只是沉默地坐在他身边，将他连同那张照片一起，紧紧拥入怀中。裴岩的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魏清澜一遍遍轻抚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幼兽。

裴岩靠回魏清澜怀里，泪水似乎流尽了，只剩下干涩的痛楚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房间里没有开灯，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桥梁。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清澜，我以前……总觉得生命是条很长的跑道。”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审视自己过去的认知，“有足够的长度让你加速、起飞，甚至允许你偏离航线，总以为有时间修正，有机会复飞。就像……就像我们飞行，就算遇到恶劣天气，也知道总有备降场，总有云层上的晴空。”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痛彻心扉的清醒。

“我以为，我和我爸之间……那些年的亏欠、那些没说出口的道歉、那些没来得及的陪伴，都还有时间。我总想着，等工作不那么忙，等他的病情再稳定些……等我准备好一个‘更好’的自己，再去弥补。我把他放在那个‘以后’的清单上，像个可以延期处理的任务。”

说到这里，他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充满了对自己的嘲弄。

“可其实没有‘以后’。”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生命根本不是那条漫长的跑道，它……它脆弱得像一层薄冰，像清晨的露水，你以为太阳才刚刚升起，它却可能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啪’一声，就碎了，蒸发了。一场感冒……一场谁都可能得的、最普通的感冒，就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轻易地、毫无道理地带走一个你以为会一直在那里的人。”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里父亲留下的照片，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怜惜。

“我爸他……等了我八年。从意气用事离开家，到他生病糊涂，再到最后……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等我。他甚至是在忘记全世界之后，还本能地记得要等我回来，要亲口告诉我‘不怪我了’。”他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滴在照片的塑料封皮上，“他等到我了，清澜，在最后一刻。他把他最后那点清醒，那点力气，全都用来等我，用来原谅我，用来嘱咐我‘要开心’。”

“可我却让他等了那么久……”巨大的愧疚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仿佛这是一种自我救赎的仪式。

“所以，我不能再等了。”他重复道，这次语气更加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转过头，看向魏清澜，泪光后面，是一种被巨大悲伤洗涤过后异常清亮和坚定的眼神。

“等‘合适的时机’，等‘万事俱备’，等自己变得‘足够好’……这些都是借口，是懦夫给自己找的退路。”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告诫自己，“生命经不起等待，爱也经不起。那些你想做的事，你想爱的人，你想实现的梦想……现在不去做，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他的目光越过魏清澜，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无限遥远的夜空。

“我想回去飞行，清澜。不仅仅是因为那是我的梦想，也不仅仅是因为那是我爸的骄傲。”他顿了顿，寻找着最准确的表达，“是因为，当我坐在驾驶舱里，手握操纵杆，承载着几百人的信任和生命，穿越云层，对抗气流，最终平安落地的那一刻……我能最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的重量和意义。那种对生命的敬畏，那种竭尽全力将每一个‘当下’安然送达的责任感……它能对抗这种……这种失去之后的虚无和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