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穿着挺括的西服,像个等待被检阅的士兵,或者更像一个等待被临幸的……他阻止自己再想下去。这场景,与裴岩口中那些倾慕他的空乘,又有什么本质区别?他魏清澜,航司最年轻的空客a330机长,可以独自操控上百吨的钢铁巨鸟穿云破雾,可以冷静处置万米高空的任何特情,此刻却像一个怨妇,守着满桌冷炙,等待一个连借口都懒得编织的人。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过十一点,零点,凌晨一点……
他的手机始终安静。胃部传来隐约的空虚感,但他没有任何食欲。他只是坐着,目光偶尔扫过那些精心烹制、如今却色泽暗淡、凝结油花的菜肴,像在审视自己这三年来的感情——同样是用心炮制,同样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升温,然后,在无尽的等待中,一点点失温,变冷,最终变得面目可憎。
天光微亮。
窗外的黑暗开始稀释,透出一种朦胧的、铅灰色的光。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魏清澜麻木地站起身,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关节有些僵硬。他走到餐桌前,沉默地看着这一夜的等待结晶。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了第一盘菜。曾经翠绿的蔬菜如今蔫黄,酱汁凝固。他走到厨房,打开垃圾桶的盖子,手腕一倾,盘子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落在了空的垃圾袋里。
接着是第二盘,第三盘……那条清蒸鱼,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身体僵硬。那碗他炖了数小时的汤,此刻像一块浑浊的琥珀。
动作机械,没有一丝犹豫。瓷器与塑料垃圾桶内壁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最后,他拿起那个生日蛋糕,上面凝固的奶油花纹,还保持着最初精致的模样。他看了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它倒扣进了垃圾桶里。鲜艳的果酱和奶油混杂在一起,糊成一团,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站在厨房中央,看着被各种食物残渣填满的垃圾桶,突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可笑他这三年来的小心翼翼,可笑他那份以为能靠体贴和守护维系感情的自信,更可笑他三十三岁生日这天,像个傻子一样,导演并主演了这出无人观赏的默剧。
他们这三年的感情,不正像眼前这些冷掉的、被丢弃的饭菜吗?
曾经也色香味俱全,也曾被寄予温暖彼此的厚望,但在时间里被搁置、被遗忘、被一次次的失约消耗殆尽,最终失去了所有存在的意义,只余下腐败和不堪,应该到了被彻底清理、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了。
他脱下那件已经变得有些束缚的西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走进浴室。热水冲刷下来,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洗完澡,他换上飞行制服,拎起自己的飞行箱。箱子里,证件、手册、一切井井有条,如同他每一次执飞前一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们三年秘密的公寓,摘下左手中指那枚铂金戒指,有些疼,也许是因为动作粗暴,将它放在曾经满是饭菜的餐桌上,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异常清醒。
是该结束了。从这一刻起。
云端初遇
清晨的青湾国际机场,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塔台的指令声、远处引擎的轰鸣,共同构成了这片天地独特的背景音。
魏清澜拉着飞行箱,步伐稳健地走向星航国际的机组准备室。今天他担任副驾驶,执飞sv702航班,由青湾直飞巴黎戴高乐。而此次任务的机长,正是公司里如雷贯耳的——裴岩。
对于这次飞行,魏清澜心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裴岩,这个名字在星航几乎是一个传奇。三十二岁,拥有空客a330,a320,a380,波音737,787机长资格,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一年前成功处置的那起“空中双发停车”特情,在极端恶劣的天气下,凭借惊人的冷静和过硬的技术,将飞机和一整机的人安全带回地面。自此,他成了公司的技术标杆、无数后辈仰望的对象。
魏清澜自认技术不俗,作为公司最年轻的a330机长,他有骄傲的资本。但对裴岩,他怀揣的是一种对顶尖同行纯粹的钦慕。
推开准备室的门,那个传说中的身影已经在了。
裴岩正低头看着电子飞行包(efb)上的天气图,侧脸线条利落。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足以印证“星航男神”称号的俊朗面孔,嘴角自然上扬,带着一丝随和的笑意。
“魏清澜机长?你好,我是裴岩,本次航班的责任机长。”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他的手温暖干燥,握力沉稳。
“裴机长,久仰。今天我来配合你。”魏清澜收敛心神,语气是职业性的平稳。
航前准备会开始。裴岩迅速进入状态,他指着航路规划,声音清晰而笃定:
“各位,sv702,g城到巴黎。我们今天的航路天气总体平稳,但在飞跃乌拉尔山脉附近时,可能会遇到中度颠簸区,我已申请更高高度层以规避。备降场看这里,莫斯科和法兰克福。”
他的手指在显示屏上移动,精准地点出几个关键坐标。
“魏机长,今天起飞和初始爬升由你主飞,进入巡航后我们轮换。有问题吗?”
“明白,没有问题。”魏清澜点头。裴岩的安排干脆利落,充分考虑到了副驾驶的体验,让人舒服。
裴岩接着又明确了燃油政策、紧急程序预案,甚至特意提醒乘务长:“今天是满客,长途飞行,旅客容易焦虑,辛苦你们多关注。”他语速不快,但每条指令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对全局的掌控力和对细节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