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岩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被一种深深的失落和了然所取代。
正在帮裴岩换药水的护士看到杜宁,又看了看裴岩瞬间变化的脸色,笑着说:“裴机长,这就是您说的朋友吧?真热心,还特意给您送饭来。”
裴岩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护士换好药水,推着车离开了病房,贴心地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杜宁脸上的谦逊笑容几乎在门关上的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他晃了晃手中的保温壶,语气“关切”却字字带刺:
“裴机长,真是好娇弱啊,吃个饭都得专人伺候到床边了。不过,你这副样子,装给谁看呢?”他走近几步,将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也就是清澜善良,心软,看不得别人可怜。他说不忍心看你吃外卖,所以一大清早就爬起来,给你精心炖了这海参小米粥。”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裴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快意:“不过嘛……真不好意思,路上实在太堵了,来晚了些。这粥啊,可能有点凉了。”他拧开保温壶的盖子,里面果然毫无热气冒出,“裴机长您大人有大量,不会介意吧?”
空腹等待一上午的饥饿感和胃部的不适,被杜宁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一激,顿时化作一阵尖锐的绞痛,袭向裴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痛哼出声。
杜宁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样子,心中暗自冷笑,却故作体贴地拿过碗,将那已经凉透、甚至有些凝结的海参小米粥倒了出来。粥的颜色依旧,却失去了热粥该有的活力和香气,显得死气沉沉。
“裴机长,请用吧?这可是清澜的一片‘心意’呢。”杜宁将凉粥推到裴岩面前,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裴岩何其聪明,怎么会不明白?保温壶的保温效果再差,也不至于在几个小时内让粥凉到这种程度。这分明是杜宁故意为之,是在用这种方式践踏魏清澜的心意,也是在羞辱他。
一股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悲哀涌上心头。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和胃部的剧痛压了下去。他不能在杜宁面前失态,更不能辜负清澜的心意,哪怕这心意已经被眼前这个人扭曲、冷却。
他抬起眼,目光凛冽如冰刃,尽管脸色苍白,虚弱不堪,但那眼神中的傲气和锐利却丝毫未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晰地响起:
“谢谢杜先生,百忙之中……还特意帮我‘送’粥。”
他特意加重了“送”字,然后,伸出手,稳稳地拿起那只碗和勺子。冰凉的瓷碗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舀起一勺已经冷掉的粥,送入口中。
凉粥的口感并不好,海参的腥气似乎也因为冷却而变得明显,划过喉咙,带来一丝不适。但这熟悉的味道——小米的醇厚,清澜习惯性放入的、极少量的姜汁去腥提鲜……这一切,瞬间击中了裴岩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尝不到这个味道了。
他极力克制着,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和生理上的不适都逼了回去。他当着杜宁的面,又舀起一勺,慢慢地、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地,将第二口凉粥吃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脸色微微有些僵住的杜宁,语气甚至恢复了一丝过往的温文从容,尽管声音依旧虚弱:
“味道很好。请杜先生,务必帮我带句话给清澜,”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谢谢他的粥。我很……喜欢。”
说完,他不再看杜宁,低下头,继续一口、一口,默默地吃着那碗冰凉的海参小米粥。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而不是一碗被人刻意蹉跎、已经冷透的粥。所有的痛苦、屈辱、思念和悲伤,都被他死死地锁在那副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
杜宁站在原地,看着裴岩这副油盐不进、甚至反过来用平静将他所有恶意都无声反弹回来的样子,感觉自己精心挥出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最坚硬的棉花上,非但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反而显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股挫败感和更深的恼怒涌上心头,他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阴沉地瞪了裴岩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摔门的力道泄露了他内心的暴躁。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直到确认杜宁真的走了,裴岩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松懈下来,剧烈的胃痛让他瞬间蜷缩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捂着胃部,另一只手却依然紧紧抓着那只碗,碗里还剩下一小半冰冷的粥。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看着那碗粥,眼神复杂无比。最终,他还是拿起勺子,将剩下的、已经彻底冷掉的粥,一口不剩地,全部吃了下去。
这是清澜给他的。一点,也不能浪费。
倾覆的鸡汤与撕裂的伪装
又一日清晨,魏清澜的厨房里再次飘出温暖的香气。今天他炖的是党参鸡汤。精选的老母鸡,配上温补的党参、黄芪和几颗红枣,文火慢炖了几个小时,直到汤色金黄清亮,鸡肉酥烂脱骨。他小心地撇去浮油,只留下最精华的汤液和少许易消化的鸡肉丝,装入保温壶。
将保温壶递给准时出现的杜宁时,魏清澜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昨天……裴岩喝粥怎么样?胃口还好吗?”他总觉得杜宁回来复命时,言语有些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