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澜大多没有拒绝。他欣赏杜宁的学识和风趣,享受这种轻松、不带沉重压力的陪伴。杜宁确实是个很好的同伴,他博闻强识,谈吐得体,懂得尊重边界,从不越界。两人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无疑是在稳步升温,越来越融洽。
然而,只有杜宁自己知道,这看似和谐的进展下,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壁垒。魏清澜始终与他保持着一种清晰的、朋友以上的距离感。无论是并肩行走,还是偶尔因为人群拥挤而产生的轻微触碰,魏清澜的身体总会几不可察地流露出一种下意识的疏离,更遑论任何更进一步的情侣间的亲密举动,诸如牵手或拥抱,都从未发生过。
杜宁将这份焦灼按捺在心底,时常告诫自己:不要急,魏清澜这样的人,如同雪山之巅的皎月,清冷矜贵,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轻易摘下的?他需要的是时间和耐心,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渗透进对方的生活,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直至卸下心防。他相信,只要持之以恒,这块寒冰总有被焐热的一天。
这日,魏清澜刚结束一轮休整,便接到了机组调度中心打来的紧急电话。
“魏机长,抱歉打扰您休息。sv705,g城往返巴黎的a330航班,原定机组机长因突发身体状况无法执飞,公司临时决定由您顶替,后天一早出发。相关航班资料已经发送到您的efb,请您尽快确认并做好航前准备。”
“sv705?飞巴黎的班?”魏清澜握着手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他从国完成a380改装培训后,近期的主要执飞机型是a380,航线也多集中在中东地区,虽然巴黎航线他以前常飞,但临时抓飞抓到他这个主飞阿联酋a380机长头上,还是让他觉得有些突兀。“公司现在……缺人缺到这种程度了?”
电话那头的调度人员语气公式化:“是的,魏机长,近期流感季,不少同事病假,人员调配确实比较紧张。辛苦您了。”
“知道了,我会查看资料。”魏清澜压下心头的疑虑,应承下来。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人员紧张的情况下,这种临时调整也属正常。
挂断电话,一丝更隐秘的担忧悄然浮起:裴岩病了不是长飞巴黎吗?公司那个是不是会抽风的排班系统不会恰好把他和裴岩排在一个机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魏清澜用强大的专业素养压了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无论同机组的是谁,他的职责是确保航班安全,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即可。至于裴岩……经历了这么多,他相信裴岩即便在场,也不会、更不敢再对他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他们之间,早已划清了界限。
航前准备会定在出发日清晨。魏清澜准时抵达公司的机组准备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两位副驾驶,都是他合作过、技术扎实的年轻人。
“魏机长早!”两位副驾驶见到他,立刻起身问候。
“早。”魏清澜颔首回应,目光扫过室内,确认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底竟莫名地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的这点在意感到些许不悦。他走到主位坐下,打开电子飞行包(efb),开始例行公事地核对飞行计划、天气图表、nota(航行通告)等信息。
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中途休息间隙,年纪稍轻、性格也更活泼些的副驾驶小陈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忍不住八卦起来:“唉,你们听说裴教员的事了吗?”
另一位副驾驶,性格沉稳的小张抬了抬眼:“裴教员?他怎么了?不是说他最近带模拟机训练挺拼的吗?”
魏清澜正准备拿起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只是端起杯子,看似专注地吹着热气,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小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唏嘘:“何止是拼啊!我听模拟机中心的小王说,前天晚上,裴教员带完一轮高阶特情处置训练,从模拟舱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全是冷汗,走路都打晃。结果还没走出训练中心大门,突然就咳了两声,然后……直接就呕出一口血,当场就昏过去了!可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赶紧叫了急救车送医院!”
“哐当——”
魏清澜手中的咖啡杯脱手滑落,撞在桌面上,深褐色的液体瞬间泼洒出来,染脏了洁白的桌布,也溅了几滴在他的制服袖口上。陶瓷杯子在桌上滚了半圈,幸而没有摔碎。
“魏机长!您没事吧?”小张和小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连忙关切地望过来。
魏清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缩,传来一阵尖锐而沉闷的绞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裴岩……吐血……昏迷……胃出血?很严重?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反复凿击着他的耳膜和心脏。
他脸色微微发白,但常年飞行练就的极强的情绪控制力让他迅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抽出纸巾,一边擦拭着袖口和桌面,一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答:“没事,手滑了一下。抱歉,吓到你们了。”
他的动作看似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微微发凉,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他努力将脑海中那张裴岩苍白如纸、吐血昏迷的画面强行驱散,将所有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飞行准备上。
“我们继续。”魏清澜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小张,你再来确认一下备降场法兰克福和慕尼黑的最新天气实况和跑道情况。小陈,油量政策再复核一遍,考虑到北大西洋上空可能遇到的高空急流,预留要足够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