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岩点了点头。魏清澜弯下腰,手臂小心地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稳固地扶住他没有输液的手臂,用力而平稳地将他扶起。他的动作带着小心与温柔,极力避免触碰那些维系生命的管线和脆弱的伤口。起身的瞬间,血压偏低带来的眩晕让裴岩身体晃了晃,魏清澜立刻加大了支撑的力度,低声提醒:“慢点。”
从洗手间回来,魏清澜端来温水盆和漱口水。他让裴岩舒适地靠好,自己则端着盆,细致地伺候他漱口,然后拧了热毛巾,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脸颊和双手。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没有流露出任何超越看护界限的情绪。
裴岩配合着他的动作,目光低垂,偶尔极轻地道一声:“谢谢。”
魏清澜也只是淡淡回应:“应该的。”
洗漱完毕,魏清澜打开保温袋,取出冒着温热气息的燕窝粥。他盛出一小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用勺子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递到裴岩嘴边。
“我煮了燕窝粥。燕窝温和,对胃黏膜修复有益。”
裴岩张开嘴,温热的、带着清甜气息的粥滑入喉咙,那暖意不仅熨帖了空乏的胃,更悄然渗入冰冷的心房。这种被人细致入微、沉默而坚定地照顾着的感觉,已经遥远得如同上个世纪。他看着魏清澜低垂的、专注的眉眼,看着他因吹粥而微微抿起的、线条优美的唇,眼眶忍不住再次泛红。他迅速垂下眼睫,强忍住鼻尖的酸涩,低声说:“很好吃。”
魏清澜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继续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稳定而耐心,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这时,早上来交接班的小护士进来查房,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由得顿住。她看着那个气质清冷、动作却无比轻柔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易碎珍宝般喂着病床上苍白虚弱的裴机长,而裴机长虽然憔悴,眼神里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依赖的柔软。小护士的心一下子被触动了,她悄悄背过身,快速抹了抹眼角。裴机长……总算不是一个人硬扛了。这寂静病房里无声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动容。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魏清澜拿出纸巾,自然地替裴岩擦了擦嘴角。
“好了,你再休息一下。我中午再过来。”他收拾好碗勺,站起身,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好。”裴岩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魏清澜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告知:“我晚上飞巴塞罗那,五天后回来。我妈妈会来过来,他说熬了鱼片粥,应该合你口味,你到时候尽量吃一些。你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告诉她,不必客气。”
说完,他便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病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裴岩靠在床头,望向窗外渐渐染上金色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痛苦、悔恨、温暖、渺茫的希望……种种情绪汹涌澎湃。前路依旧漫长且布满荆棘,但至少,这沉默而坚实的晨光,以及晨光中那个决绝又温柔的身影,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空间和继续前行的、微弱的勇气。而这勇气,恰恰来自于那个他曾经失去、如今以另一种方式归来的世界。
魏家的暖阳与迟来的钝痛
魏清澜因执飞一个为期五天的国际长航线,离开了g城。临行前,他再次与母亲细致交代了裴岩的饮食注意事项,并将一份打印好的、医生建议的康复食谱交给了母亲。他的语气平静公事公办,但眼底深处那抹难以完全掩饰的牵挂,还是被细心的母亲捕捉到了。
“放心去飞吧,家里有妈在。”魏母拍了拍儿子的手,语气温和而坚定,“小裴那边,我会照顾好的。”
魏清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拖着飞行箱转身离开了家。机场的喧嚣和驾驶舱的专注,或许能暂时让他从那份复杂纠葛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而在他离开的这五天里,医院病房却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魏母信守承诺,每日准时提着保温盒出现在病房,风雨无阻。有时她单位有退休老同事聚会实在走不开,便会让女儿魏清音过来送饭。
第一天是魏母亲自来的。她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看到裴岩正望着窗外发呆,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
“小裴,今天感觉怎么样?”魏母将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裴岩回过神,连忙想坐直些:“阿姨,您来了!我好多了,真的……太麻烦您了。”
“快别动,好好靠着。”魏母上前扶住他,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有什么麻烦的,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清澜不在,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
她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熬得软糯喷香的小米海参粥,还有一碟清淡的蒸蛋羹。“趁热吃,医生说了,你现在需要补充优质蛋白。”
裴岩看着那精致的饭菜,鼻尖一阵发酸。这种被长辈当成自家孩子般细心照料的感觉,他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他从小失去母亲,父亲性格严厉疏离,很少给予这样琐碎而温暖的关怀。他低下头,默默喝着粥,温热妥帖的暖流不仅熨帖了胃,更悄然浸润了他干涸的心田。
“阿姨……谢谢您。”他声音有些哽咽。
魏母坐在床边,慈爱地看着他:“傻孩子,跟阿姨还客气什么。你呀,就是太要强,什么都自己扛着。以后有什么事,就跟阿姨说,别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