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极其细致,态度谦逊认真,仿佛要将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刘主任见他如此上心,解答得也更加详细耐心。
站在一旁的魏清音办完手续回来,看到自家哥哥这副如临大敌、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裴岩,压低声音调侃道:“裴哥,你看我哥,是不是特无趣?跟听领导做报告似的!”
裴岩看着魏清澜专注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有暖意,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压力。他扯了扯嘴角,对魏清音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魏清澜的认真,是因为在乎,也是因为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而这,恰恰反衬出他刚才内心对“三个月禁飞”的不以为然是多么的……不识好歹。
刘主任终于叮嘱完毕,又开了整整一大袋子的药,有修复胃黏膜的、补气血的、安神助眠的,这才放心地离开了病房。
魏清音提着一大袋药,吐了吐舌头:“我的天,裴哥,你这未来几个月可真是要变成药罐子了!”
魏清澜则收好手机,走到裴岩身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手续都办好了?那我们走吧。”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搀扶住裴岩的手臂。
裴岩本能地想拒绝,觉得自己能走,但一对上魏清澜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乖乖地借着魏清澜的力道站起身。然而,毕竟失血过多,又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身体虚乏得厉害。刚站起来走了几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便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冷汗涔涔地从额头冒了出来,脚步也跟着虚浮踉跄了一下。
“小心!”魏清澜立刻察觉到他不对劲,手臂猛地用力,稳稳地扶住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头晕?”
裴岩缓了几秒钟,眼前的黑雾才渐渐散去,他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没事……就是躺久了,猛地站起来有点晕。”
魏清澜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眉头紧紧皱起,二话不说,直接对魏清音道:“清音,去护士站借个轮椅来。”
“啊?哦!好!”魏清音愣了一下,赶紧跑出去借轮椅。
裴岩有些尴尬,低声抗议:“清澜,不用那么麻烦,我歇一下就好……”
魏清澜却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扶着他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不容商量:“医生刚说完不能劳累,你这样子能自己走到停车场?逞什么强!”
很快,魏清音推着轮椅回来了。魏清澜不由分说,扶着裴岩坐了上去,还细心地将自己搭在臂弯的外套展开,盖在裴岩的膝头,怕他着凉。然后,他亲自推着轮椅,步伐平稳地朝着住院部大门走去。
裴岩坐在轮椅上,看着魏清澜推着自己前行时专注而谨慎的背影,感受着膝盖上传来外套的暖意,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脆弱、需要被人如此小心翼翼呵护的一天。而这个人,还是他曾深深伤害过的魏清澜。一种混合着羞愧、感激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
魏清音已经机灵地把车从地下车库开了出来,停在住院部门口。魏清澜停好轮椅,再次小心地搀扶裴岩起身,准备坐进车里。
裴岩看着魏清澜如临大敌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和微弱的抗议,轻声说:“清澜……我真的不是残疾,就是有点虚而已……”
魏清澜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清冷,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执拗:“刚才谁差点晕倒?医生的话都当耳旁风?上车。”说完,几乎是用半扶半抱的力度,不容拒绝地将裴岩“塞”进了车里,并仔细帮他系好安全带。
而这一切看似温馨、周到的场景,却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远处角落一双充满怨毒和嫉恨的眼睛里。
杜宁今天恰好拘留期满,从那个冰冷的地方走了出来。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颓败和阴郁的气息。出来的第一件事,他就是想去找魏清澜,他要问个明白,他要挽回,或者……报复!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来到魏清澜的公寓楼下,却正好看到魏清澜的车驶出小区。鬼使神差地,他拦了辆出租车,一路跟到了医院。
他躲在住院部大楼对面的树荫下,眼睁睁地看着魏清澜和那个活泼的女孩一起走进医院,又看着魏清澜如何小心翼翼、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裴岩出院——搀扶、借轮椅、盖衣服、护送上车……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
尤其是当他在看守所门口拿出手机,开机后,瞬间弹出的那条来自东航人力资源部的正式解聘通知邮件,更是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击碎!邮件冰冷地告知他,因涉嫌违反治安管理规定并被处以行政拘留,对公司声誉造成恶劣影响,经研究决定,予以解除劳动合同处理!
完了!全完了!他的职业生涯,他为之奋斗半生的一切,都因为裴岩!都因为魏清澜!
而现在,魏清澜这个“前男友”,竟然转头就对裴岩如此呵护备至!那他杜宁算什么?一个用完了就扔的棋子?一个可笑的小丑?
强烈的嫉妒、屈辱和毁灭性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沸腾、喷涌!他死死地盯着那辆载着魏清澜和裴岩远去的汽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狰狞的弧度,眼中闪烁着疯狂而阴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