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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些醒着的空白
现在的我,在伦敦学纯艺术。主攻插画,偶尔做装置。同学们喜欢我的作品,说我的画里有一种“温暖的疏离感”——温暖的色彩,疏离的构图,像在画一个很近但又很远的世界。
他们不知道,那是因为我在画一个我记不得的世界。
我的素描本里,总是出现两个抽象的人形。
一个用冷静的线条勾勒,银灰色调,偶尔在眼角点两颗极小的点——像泪痣,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点。
一个用流动的笔触描绘,蓝紫色晕染,头发总是不听话地翘起——像某种鸟类的尾羽,但我没见过那种鸟。
我给他们起名叫“银”和“蓝”。
他们出现在我的每一本速写本里:在咖啡馆对坐,在雨中共撑一把伞,在书架间并肩寻找同一本书。没有亲密的动作,没有直白的情感,只是……存在。在同一个空间里,以某种沉默的默契。
“这是你的原创角色吗?”导师问我。
“算是吧。”我说,“但感觉更像……记录。像在记录某个我忘记去拍的瞬间。”
导师看了我很久,然后说:“有时候,记忆不在大脑里,在手里。你的手记得比你的意识多。”
也许他是对的。
因为当我在画“银”和“蓝”的时候,手会有一种奇异的熟练感。知道“银”推眼镜时,左手会先扶镜框;知道“蓝”思考时,手指会无意识敲莫尔斯电码的节奏;知道他们并肩时,身高差正好是五厘米——这些细节,我从未测量,但手知道。
手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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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些睡着的碎片
失忆后,我开始做一种很奇怪的梦。
不是完整的剧情梦,而是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反射一个瞬间:
一片里,有雨声。很大的雨,敲打玻璃窗。两个模糊的身影在灯光下,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红蓝笔迹交织。一个人推了推眼镜,镜链晃动,金光一闪。
一片里,有银杏叶。金黄色的,落满庭院。一个人站在树下,蓝紫色头发在风里微动。他抬头看天,侧脸线条有一种克制的温柔。
一片里,有热可可的味道。三个马克杯,冒着热气。一只手把糖罐推给另一只手,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这些碎片没有逻辑,没有前因后果。它们只是出现,像海面上偶尔浮起的漂流瓶,里面装着我看不懂的信息。
我尝试过记录这些梦境。买了本厚厚的梦日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写下还能记住的碎片。两年下来,日记本满了,但拼图依然残缺。
“也许你不该拼。”我的心理医生说,“也许这些记忆被遗忘,是有原因的。”
“可是它们一直在找我。”我说,“在梦里,在画里,在我发呆时的空白里。”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和它们共存。不追问,不抵抗,允许它们存在,就像允许窗外的雨存在。”
所以我学会了和记忆的幽灵共存。
“银”和“蓝”住进了我的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