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酱缸拿着大勺,仿佛在撇掉汤里的沫子,只是勺头都整个入了锅里。
“沈、沈……沈大人。”
他低着头,轻轻唤了声,连忙把大勺放在一边。
从前拍着肚皮用粗陶小碗喝酒的孟酱缸,出来半年,瘦了许多,也拘谨了许多。
垂着眼睛,并着腿,束着手臂,一看就是被从头到脚“教”过规矩的。
“金银蹄,又煮又蒸,很费功夫。”
鲜猪蹄的后蹄髈和咸猪蹄一起炖,放凉切片再蒸,最后浇上收浓的原汤,罗家菜里这道菜名叫金银鸳鸯锁。
孟酱缸只是笑了笑。
笑里有些讨好。
沈揣刀淡淡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大人,您、您慢走。”
谢序行眯着眼看着孟酱缸,回头时候听见了她的一声叹息。
“司膳大人何故叹气?”
“公主最初与我说起遴选御厨的时候,我就想打败他。”沈揣刀低声说,“可我再见他时候,他已经被打败了,我也,无需再从他身上得到那份认定。”
她曾想证明沈揣刀比“罗庭晖”、“罗守娴”都好。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厨艺上胜过孟酱缸——她过往八年如雾,孟酱缸的厨艺道行是凝落的水。
可惜了,那滴水离了维扬,离了月归楼就干了。
而她已经见识了江河。
她也成了江河。
第184章冬宴·胜负
“刀工精稳,戚典膳离开了宫墙,手艺倒是更精进了。”
头戴青纱帽穿红色御赐蟒衣,腰间是配素金带銙的革带——今日的卫谨一身正经服制,更为他的俊秀雅致模样添了些颜色。
看着与平日里那个穿青袍袖着手,还会微微垂眼笑的谦和年轻人颇为不同。
可他这般样子,恰是戚芍药最熟悉的模样。
“卫提督客气了。”
戚芍药拿着刀切肉片,只略抬了下眼皮。
卫谨看着锅里在烧的油和帮厨切好的豆腐,淡淡笑着说:
“本以为戚典膳会做一道淮扬菜,没想到竟是宫中常吃的烩菜。”
“卫提督,小人我早就被夺职赶出了宫来,不敢再被您称这一声典膳了。”
“杂家倒是忘了,戚娘子你得罪了宫里的尚美人。”
戚芍药继续切肉片,每一刀都是稳的。
卫谨还是笑着说话:“杂家想起来了,想当初尚美人刚进宫的时候,就是戚娘子你照应了她的膳食,可惜了,尚美人不是个知恩图报的,她被皇后娘娘训斥,打碎了皇爷赏赐的菜,不敢与皇爷明说,反倒怪在了你的头上,说是你们怠慢了她的用膳。”
刀在嫩红色的通脊肉上仿佛涂抹似的,偏每一下都能带出薄薄的肉片。
“皇后娘娘实在是个天真活泼的,只知道与皇爷赌气,与几位美人争风吃醋,宫里似戚娘子你这般忠心勤谨的得用女官都快被赶光了,她都没当回事。”
戚芍药将切好的肉片放进盆里,让帮厨端了去拌上粉糊。
看见帮厨竟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手上干活也利落,卫谨低低笑了声,又说道:
“戚娘子能在沈司膳的酒楼安身,也算是得了个善终,是得了陆大姑和沈司膳的庇护,其他人可没了戚娘子这般的好运气。”
戚芍药将一个肉粒投进锅里看了看,油还不够热。
“豆腐,炸肉,白菜,蘑菇,戚娘子没有做肉丸?这烩菜看着还是比宫里的简单了些。”
说完,卫谨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他看向另一边灶上的砂锅,又重新看向戚芍药。
“戚娘子吊了汤?香料用的足,还放了鸡和猪骨,看来你这烩菜也是融了维扬和宫中两处的做法。”
垂着眼看着油锅里起了泡,卫谨正想说什么,有人笑着与他打招呼:
“卫提督可是看出我家大灶头用了什么了不得的诀窍?”
是沈司膳已经绕了过来。
卫谨将手拢在袖中,微微抬头,笑着说:
“从前就觉得戚娘子手艺群,今日一见更甚从前,杂家见猎心喜,多请教两句。沈司膳不光自己的厨艺精妙绝伦,调教人的本事也厉害,戚娘子从前可是个厉害性子,做饭时候被人扰上两句是会骂人的。”
沈揣刀身上穿的是那件曾青色缎面大衫,红色的火狐皮毛做了袖和边,下身是大红色金丝双襕马面裙,一身斑斓富贵,遮不住她身上的锋锐。
“卫提督说笑了,月归楼后厨的厨子也好,帮厨也罢,多是活泼性子,做饭这差事做熟练了,只是个手上活计,脑子空出来与人说几句闲话,算不上扰不扰的。不过,做禽行的,咱们也都知道,要是谁让咱们一边儿做饭食,一边儿还得在别处动脑子,那是得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