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站在二楼窗边,指尖轻轻叩着冰凉的窗棂,指腹能摸到木头表面细密的纹路,那是特意做旧留下的痕迹。
楼下的青石板路上,人群正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渐渐聚拢,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在雾中格外清晰,“嗒、嗒”地敲着地面,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有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黧黑干瘦的手腕,血管像蚯蚓似的盘在皮肤上;有的裤脚卷着,沾着深褐色的泥污,大概是从城郊逃难来的。
脸上普遍带着掩不住的惊惶,眼神游移不定,时不时瞟向这栋凭空出现的楼宇,像受惊的鸟雀打量着陌生的巢穴。
有人对着楼宇划着十字,嘴唇快翕动着祈祷,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什么;几个白老者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对着飞檐跪拜,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嘴里反复念叨“神仙显灵了”“是来救我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后背佝偻着,像几株被寒霜打蔫的草。
明楼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正在清点药箱的汪曼春,眼底的凝重淡了些,多了丝沉稳:“按计划,一楼医疗馆先开,食品区同步供应热粥。这时候,稳住人心,比什么都重要。”
汪曼春刚指挥着两个穿着灰布褂子的智能仿真人,将十几个黑陶药罐搬到前厅的长案上。
药罐里的药汤还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轻响,褐色的药汁在罐底打着旋,苦涩的香气便随着白汽漫开来,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她正伸手试了试罐壁的温度,指尖刚碰到陶土,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踏在青石板上,带着一股风冲了进来,惊得角落里的蛛网都晃了晃。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背着个老者,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得深,后背已洇出一大片湿痕,顺着衣褶往下滴着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被背着的老者脸色青紫,像块放坏了的茄子,嘴唇泛着黑,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的血丝,顺着下巴滴落在汉子的肩头,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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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长!求求您救救我爹!”
汉子看清诸天阁医疗馆的布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得青石板出“咚”的闷响,震得旁边的药罐都颤了颤,药汁在罐里晃出细小的涟漪。
他额头连连往地上磕,“砰砰”声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刺耳,不一会儿额角就红了一片,渗出血丝来,声音带着哭腔:“只要能救我爹,我做牛做马都愿意!”
明楼快步上前,青色的袍角在地面扫过,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汉子汗湿的脖颈。
他指尖轻搭在老者枯瘦的腕脉上,那手腕细得像根柴火,皮肤下的骨头硌得人疼。
指腹感受着那微弱而急促的搏动——这触感瞬间通过神经传导,与藏在袖中的微型监测仪数据同步,清晰地显示在他胸前的店主徽章里:急性鼠疫,伴呼吸衰竭。
他眉头微蹙,随即松开手指,朝汪曼春使了个眼色,声音压低却清晰:“医疗舱准备,用三号配方药剂,注意剂量,按老人的体重折算。”
汪曼春心领神会,应声转身走向侧门,指尖在墙壁不起眼的暗纹上轻轻一按。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医疗馆的侧门缓缓打开,一张铺着粗布褥子的古朴木床滑了出来,床腿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边角打磨得光滑,看着与寻常人家的卧榻并无二致——实则是伪装成木床的医疗舱。
她一边让智能仿真人小心地解开老者的衣襟,露出消瘦的胸膛,那上面的肋骨根根分明,像晒干的柴禾,一边蹲下身,对着仍在抖的汉子轻声安抚:“别怕,这床是我们诸天阁里的‘净邪榻’,能吸走身子里的邪气,保管老爷子醒过来。你且在旁边等着,莫要惊扰,静心候着就好。”
汉子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此时医疗馆已经挤满了人,都是被动静吸引来的街坊。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小脸蜡黄,在怀里蔫蔫地哼唧,眼神呆滞,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有拄着拐杖的瘸子,一条腿不便,靠着墙喘息,时不时咳嗽几声,手帕捂在嘴上,拿开时能看到点点猩红。
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缩在角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药罐,喉咙里出“咕噜”的吞咽声,像是许久没吃过东西。
哭喊声、咳嗽声、低低的啜泣声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在空气里,让人胸口堵。
小明和明宇正搬着一个木箱,从楼上走下来,箱子磕在门槛上,出“咚”的一声。
箱子里码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口罩,用最朴素的麻布缝制,边缘还留着粗糙的针脚,看着像乡下妇人的手艺。
小明学着镇上说书先生的腔调,捏着嗓子喊:“各位父老乡亲,都来领一个!把这布蒙在嘴上,走路说话时,那些看不见的邪气就钻不进身子啦!”
他边说边拿起一个,往自己脸上比划,把鼻子嘴巴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透着几分机灵。
明宇在一旁帮着递,小手忙不迭地往外拿,嘴里补充:“爹爹说,戴上这个,不容易生病,还能保护家里人。还说过,病气都是从嘴进去的呢!”
明萱和明悦在一楼食品区域忙得不可开交。
智能厨房刚传送来的热粥装在一个巨大的陶缸里,白汽腾腾地往上冒,带着小米和南瓜的甜香,把周围的寒气都驱散了些,在冷雾里凝成一团温暖的光晕。
她们俩穿着灰布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白的手腕,用粗瓷碗一碗碗盛好,递给排队的人们。
队伍末尾站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孩,头枯黄得像堆乱草,身上的衣服大得晃荡,显然是捡来的旧衣,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骨架。
他接过碗时,手指细得像竹筷,止不住地抖,碗沿都被他攥得颤。
他埋下头,狼吞虎咽地喝着,粥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脏兮兮的衣襟上也不管,仿佛生怕慢一点就会被抢走。
明悦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悄悄从身后的竹篮里拿起一块油纸包着的肉干,撕成小块,趁他仰头换气的间隙,轻轻放进他碗里,声音放得极柔:“慢点喝,还有呢。”
那孩子愣了愣,抬起头看她,原本黯淡的眼睛突然亮得像落进了星子,小声说了句:“谢……谢谢姐姐。”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却带着真切的感激,嘴角还沾着点粥粒。
药香混着米粥的热气在一楼慢慢弥漫开来,像一层温暖的纱,轻轻裹住了每个人。
原本惶恐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咳嗽声低了,哭声歇了,只有喝粥的“呼噜”声和偶尔的低语,像春雪慢慢消融。
当医疗舱的盖子“咔哒”一声缓缓打开,老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的声音冲破喉咙,接着慢慢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虽然依旧虚弱,脸色却褪去了几分青紫,有了点活人的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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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谢仙长!”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像潮水般涌来,“多谢仙长救命!”“诸天阁真是活菩萨!”
声音撞在青砖墙上,又反弹回来,嗡嗡地响着,久久不散。
明楼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垂下——景安城的第一战,总算稳住了阵脚,接下来的路,还得一步一步扎实地走,容不得半分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