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场大雨,带着彻骨的寒意,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三天。
景安城的土路早已没了原本的模样,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便深陷其中,拔出来时能带起一大块沉甸甸的泥团。
城西的贫民窟更是凄惨,积水已没至膝盖,低矮的棚屋在雨水中摇摇欲坠,不少前几日刚见好转的病人,受了这湿寒之气侵袭,又重新起了高烧,一声声虚弱的咳嗽与孩童的哭闹在雨幕中交织,听得人心头紧。
明楼站在七楼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望着窗外瓢泼似的大雨,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棂上,出“噼啪”的声响。
他眼前的监控光屏上,画面因雨水的干扰有些模糊,却仍能清晰地看到张大夫带着药童,在及膝的积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药箱上罩着的油纸被狂风卷得“哗哗”作响,边角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箱体上,看得明楼心头愈沉重。
“这样下去不行,”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照这雨势和路况,他们根本到不了那些偏远的巷子,病人等不起。”
“用传送阵?”汪曼春站在一旁,闻言立刻提议,她眼神锐利,此刻却也难掩担忧,“直接把药传到各个指定的点,能节省不少时间。”
“不行,太扎眼了。”
明楼果断摇头,目光扫过光屏上那些对周遭环境充满警惕的平民,“这里的人对未知的事物本就心存戒备,传送阵太过惊世骇俗,一旦暴露,恐生事端,得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
他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看向地下仓库的方向,语气笃定地说:“把万能加工机调出来,我们做几辆防雨的药车,既能遮风挡雨,也方便运输药品。”
两个时辰后,三辆崭新的马车停在了诸天阁门口。
马车通体被厚实的油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只在车身上画着几株简单的草药图案,既醒目又不张扬。
车厢内部被巧妙地分层,整齐地摆放着大小不一的药箱、装满热水的铜壶和一叠叠干净的布巾。
最关键的是,车轮被心思缜密的明宇悄悄加了防滑符,即便在泥泞不堪的土地上,也能稳稳前行,不会轻易打滑。
“我跟张大夫一组去城西。”
明楼率先披上蓑衣,蓑衣的草叶在他动作间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转过身,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曼春,你带明萱去城南;小明和明宇去城北。
记住,务必注意安全,每两个时辰用徽章报一次平安,切勿大意。”
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砸在油布上“噼啪”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急促地敲打着。
明楼的马车在泥地里缓缓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泥泞,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张大夫坐在旁边,不时抬手用袖口擦着眼镜片上凝结的水汽,镜片上的水雾刚擦去一些,很快又蒙上一层。
他看着车厢内干燥整洁的环境,忍不住感叹:“明仙长,您这车子可真神了!外面下这么大的雨,里面竟一点都不湿,药材也能好好保存,真是太周到了。”
“只是些小法子,能派上用场就好。”
明楼语气平淡,伸手掀开侧面的布帘一角,目光投向窗外。
路边不少人缩在破旧的屋檐下,衣衫褴褛,面带愁容,有的怀里还抱着瑟瑟抖的孩子,眼神中满是对这连绵阴雨的无奈与恐惧。
“前面那户人家,”他指着不远处一间低矮的棚屋,“昨天报上来有三个病人,我们先去那里。”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刚掀开一条缝,一个顶着破草帽的妇人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她的裤腿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腿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看见药车,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声音哽咽着:“仙长,求求您,快救救我男人吧,他……他快不行了……”
明楼和张大夫跟着她走进屋里。
昏暗的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病人身上的气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三张简陋的草席铺在地上,上面躺着三个男人,脸色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中断。
张大夫连忙上前,依次为他们诊脉,片刻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那妇人说:“是重度寒邪入体,得立刻用温阳的药,而且必须让他们暖和起来,不然怕是撑不过今晚。”
明楼闻言,转身从车厢里拿出几个早已准备好的暖水袋,外面特意套了粗布套,伪装成装着热水的陶罐,递给那妇人:“先给他们捂在胸口和脚底,我这就去煎药,你把这驱寒的药汤趁热给他们灌下去,能缓解些。”
妇人接过暖水袋,手忙脚乱地往三个男人身上放。
陶罐刚一碰到草席,就有丝丝缕缕的热气冒了出来,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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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最外侧的那个男人喉咙动了动,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似乎是感受到了暖意,原本紧闭的眼皮也轻轻颤动了一下。
张大夫已经迅把药碾好,明楼则在屋角找到一个破旧的小灶台,帮忙生火煎药。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冷峻的轮廓,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柔和。
“仙长,”那妇人一边小心翼翼地给男人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好奇地看向明楼,眼里满是探究,“您这陶罐是啥做的呀?看着普普通通,咋这么经烧,还一直这么暖和呢?”
明楼正往灶膛里添着柴禾,闻言头也不抬,语气自然地答道:“就是山里挖的普通陶土,多经了几道火炼,陶罐结实些罢了。”
他说话间,指尖看似随意地动了动,灶膛里的火苗像是被无形的手拨了一下,突然“腾”地旺了几分,跳跃的火焰舔舐着药罐底部,罐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冒泡翻滚起来,药香渐渐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刚把熬好的药一勺勺喂进病人口中,外面突然传来马车轱辘碾过泥地的“吱呀”声,紧接着是几声急促而带着哭腔的呼喊:“张大夫!张大夫您在这儿吗?求求您,快去看看我娘吧!”
明楼迅掀开门帘,只见雨幕中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他的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水珠顺着梢不停地往下滴,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嘴唇都在抖,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