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霖知道我对食物的偏好,一如我也知道她的,这是我们在长久相处里习得的默契。以前我睡懒觉不愿起床的时候,她出门买早餐总是会买我爱喝的甜豆浆,就连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们长谈整夜,也是我昏昏沉沉在黎明睡去,醒来看到她已经在桌上给我留了甜豆浆和蛋饼。
“牛奶有些冷了,我怕你喝了肠胃不舒服,豆浆还热着。”我解释道。
她叹气,“我不舒服你就能舒服吗。再拿个杯子来把豆浆分出来一起喝吧。”
我依言照做。一开始只顾得上照顾她吃饭,她不肯,让我自己也吃,免得到最后吃冷的,我索□□替着给她送一口再等她咀嚼和吞咽的间隙自己吃一口,倒也默契,很快就把早餐解决完了。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好,又想起带在包里本来昨天下午想给她的几本书,“你无聊了可以随便翻翻解闷,想看什么再跟我说。”
她笑着目送我出病房,“好,明年再见。”
嘿。一下子就让我对来年充满了期待。
其实回爸妈家过年真没什么特别的,每年都是一样的流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卫生、去门口贴些对联福字、去把外公外婆接来、去同样的饭店取半加工的菜品回家烧熟端上餐桌。
只是外公外婆有一阵没见我了,今次一见面,打量着我满意地点头,“小逸最近身上总算长了些肉,气色都显得更好了,好好吃饭,再接再厉!”
我妈上下瞄我,“每个周末都见她还有点显不出来,外公外婆这样一说,还真有点。不错。”
我心道这都是顾晚霖的功劳,她的饭菜把我养出来的,只可惜没养到她自己身上去。
难得一大家人团聚,温馨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我们这里并不流行看被北方语言主导的春节晚会,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也熬不得夜,吃完以甜品收尾的年夜饭,一起坐着聊了会儿聊天,便纷纷回房各自休息去了。
我捏着来自爸妈和外公外婆的两个红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们这里规矩便是这样的,孩子永远是孩子,我都工作好几年了,长辈们还是依着小时候的惯例给我“压祟”,辟邪驱鬼,保佑平安,钱不是重点,主要图个意头,我理解这份心意,便也坦然收下了。
我翻出床底的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从小到大我舍不得丢弃的、对我来说有重大纪念意义的物件,准备把这两个红包收进去。
除此之外,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我想看。
打开放好红包之后,我从底部捞起另一个用胶纸封起来的盒子放在地板上,深吸一口气,用美工刀划开封纸。
那里面都是顾晚霖写给我的东西。分手之后,我把它们封存起来压到箱底不敢再看。
最早我们还在暧昧的时候,连顾晚霖寄了东西给我,我都要把她亲手填写的快递单用美工刀裁下来放进去。
我喜欢她的字。她人长得清冷漂亮,字如其人,也清隽灵秀得很,笔锋凌厉却也线条流美,别有一番刚柔相济。
跟顾晚霖谈恋爱的好处,我是谈了之后才现个中滋味别有洞天的,虽然这话听着像废话。
顾晚霖这人谈起恋爱来确实能把情绪价值拉得很满,在这个提笔忘字的年代,她却给我写了很多情书,也不拘什么场合时节,她说每次觉得想写些什么给我的时候,兴致所至,便提笔写了,反正有些话说她是说不出口的。
所以除了端端正正写在白纸或是信纸上,有些我会啼笑皆非地从她那里接过一张背面写满了随机微积分的纸,用她的话说,是通宵在图书馆复习考试的时候,突然觉得很爱我,但我又已经睡了,于是便写了,想要把那一刻的爱意留给我看。
又或者是跟她约会回家之后,从包里意外地摸出一张默了中文或者外文情诗的纸巾或者购物小票,按她的说法,等我去洗手间等得有些无聊,想写便写了。
她补充道,你不想要可以扔掉,我没意见。
我不知道到底是她读文学系,还是我读文学系,但我当然是俱都一张张收好了。
还有一袋晒干的花瓣,那是我们确认关系之后第一次约会她送我的花。那天她手里一直拎着一个精致的圆形纸盒,临走之前才递给我,我还以为是什么别的,回去一打开盖子,一盒以青草串珠点缀的鲜花跃然出现在我面前,着实给了我好大的惊喜。
分手之后,每次看到这些,从心底涌出的悲伤与懊悔,仿佛冰冷的海水漫过我的口鼻,使我感到窒息:顾晚霖为我花这些浪满心思的时候,心里总归对我会有相似的期待,但我那时总觉得自己远不如她敏感细腻,不擅长这些小儿女心思,类似的事情为她做得那样少,亏欠她太多。
如今看到这些,心里更痛:她的手怕是再也不能这样写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