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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第19页)

小馆里陆续又进来些食客,多是附近的贩夫走卒,带着一身水汽与疲乏,大声招呼着相熟的同伴,热闹而富有生气。

这份嘈杂的市井烟火气,驱散了些叶暮的局促。

不用独对周崇礼,叶暮暂时卸下了部分重压,胃口竟真的被那扑鼻香气勾得开了些。

她挑起一箸面条,吹了吹气,小心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鳝丝鲜嫩,浓汤熨帖地落入胃袋,带来暖意。

在一片氤氲的热气里,叶暮听到周崇礼的声音传来,“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独独选你同去赴宴?”

叶暮夹面的筷子顿了顿,她抬起眼,隔着朦胧的白雾看向对坐。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便都没了,靠着东家一口粥,西家一件衣,算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周崇礼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差不多也就是你这个年岁,独自一人上的京城,揣着讨来的银钱和一本破旧族谱,千里迢迢,投奔一位远房叔父。”

远房叔父?叶暮心头微动,将面缓缓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想起了太子提及的,他那位于户部任职的“族叔”。

原来这层关系的起点,起点竟是如此仓皇狼狈的投靠。

“叔父待我谈不上坏,给了我一张床榻,一碗饭吃,见我有些天资,送我进了族学,识了字,读了书。”

周崇礼将碗中的荷包蛋夹成两半,金黄浓稠的蛋液缓缓渗入面汤,他沉默了片刻,“不过寄人篱下,冷暖自知,一个人在这世上无根无萍,想要立住脚,活出个样子来,其中的诸多不易,我算是知道一些。”

叶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原来如此。

他是在“叶慕”这个同样孤苦无依,远道投亲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当年的影子。

她伪装的谨小慎微,隐忍与笨拙,或许在他眼中,一如当年那个初入繁华,惶惑不安的他自己。

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何他会对她这个有些呆气的书手破例提携,赐炉留饭,他流露的同理心,更像是对过去的自己的伸手帮助。

难怪他说,合眼缘。

叶暮低头,默默吃了一口面,看向他道,“那大人在京中的那些年,生辰也是一个人过么?”

“我从不过生辰。”

周崇礼道,“父母死得早,我连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都不知,久了,也就无所谓了。”

这是他的前半生,是叶暮没有查到的他的另一段人生,那些光鲜履历与铁腕政绩之下,无人深究的底色。

叶暮头一回,对“父母双亡”这四个字,生出如此具体切肤的体会。

她虽在竭力扮演“叶慕”,背负着这个虚构身份应有的孤苦,可她的父母健在,远在京城,有所归依,所以演起来总少点苦味。

而眼前这个男人,轻描淡写间道出的,是真正的来处尽失,他并不知自己是何时降生于世的。

比起她这个披着“叶慕”皮囊的演绎者,周崇礼,他的过往,反而更像太子为她杜撰的“叶慕”本身。

“大人,”叶暮斟酌说辞,“那您是怎么知道生辰要吃面的?”

“后来入了仕途,官场应酬,难免参加几场寿宴。”

周崇礼笑了下,“席间总听人说,寿星佬须得吃碗长寿面,讨个福寿绵长的彩头,见得多了,便记住了。”

“叶慕。”周崇礼端起面前那只粗瓷海碗,里面还剩小半碗温热的乳白面汤。

他看向她,“生辰快乐。”

鳝丝鲜嫩,面条爽滑,汤汁浓郁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几乎要将叶暮的眼泪烫出来。

朴素祝词,裹挟着面汤残存的热气,沉沉地递了过来。

叶暮缓了缓,随即也端起自己面前还剩些许面汤的碗。

余温熨帖掌心,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垂首称谢,而是抬起头,隔着那袅袅未散的热气,望向周崇礼。

灯火与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让那轮廓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冷峻疏离。

“大人,您也吃了面。”她将手中的碗也举起,“不如,就当今日也是您的生辰了,应当没人同您说过生辰贺词吧?”

她看着他,目光清正,“周崇礼,生辰快乐。”

周崇礼,从她口中唤出,自然而郑重,褪去了“大人”的尊称,仿佛只是叫着一个寻常人的名字。

不论过去如何迷雾重重,未来如何吉凶难测,至少在这一刻,这一碗滚烫的面汤前,叶暮愿意递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周崇礼执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有人连名带姓,不带任何前缀与敬畏地唤他。

官场之上,人人称他“周大人”、“县尊”;即便当年在族叔家中,仆役也称他“表少爷”,族中子弟亦多以排行或“崇礼兄”相称。

“周崇礼”这个名字,似乎只存在于冰冷的官牒上。

此刻,从少年口中听到,竟有一种恍惚。

他抬起眼,望向热气氤氲后那双眸子,没有签押房中的惧怕与木讷,也没有暖阁饭桌上小心翼翼的揣度,只有认真。

她在认真地,祝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生辰的人,快乐。

他挑挑眉,想告诉她,心软可不是什么好品质。

但唇边最终逸出的,却只是一声极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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