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稷这才露出笑容,亲自替他掖好被角:“好好养病。半月后,孤要看到一个精神饱满的江寒。”
从那天起,江寒的作息被严格规范:亥时必寝,寅时末起,午间小憩半个时辰。王晏清负责监督他的休息,沈清源检查他的课业进度,赵文博调节他的心态,石磊带他晨练。
起初江寒很不习惯,总觉得浪费时间。但半月后,他惊讶地现,虽然读书时间少了,但领悟得更深,记忆得更牢。而且因为精神好,反应更快,策论时常常有灵光一闪的见解。
“原来真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一次课后,江寒感慨。
王晏清笑道:“所以古人说‘张弛有度’,诚不我欺。”
这些生在明德殿里的点点滴滴,都通过不同的渠道,汇入坤宁宫和乾清宫。
文清每日都会听秋月禀报东宫的情况。听到王晏清病倒时,她蹙眉良久;听到沈清源当堂质疑周学士时,她无奈摇头;听到江寒累垮时,她心疼叹息。
“这些孩子都太要强了。”她对萧景琰道。
萧景琰正在批阅奏折,闻言放下朱笔:“要强是好事。不要强的,也进不了东宫。”
“可臣妾担心”
“文清,”萧景琰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朕十二岁时,已随先帝南巡归来,开始在朝堂旁听政事。有一次先帝考较皇子们治国之策,朕答得最好,但先帝却说‘锋芒太露,还需磨砺’。”
“朕那时也如稷儿这般,满腔抱负,恨不得一日学尽所有。是母后拉着朕,是太傅劝着朕,是后来经历的种种事磨着朕才慢慢懂得,为君之道,急不得。”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这些孩子现在经历的,正是他们必须经历的。晏清要学会放过自己,清源要学会刚柔并济,江寒要知道细水长流这些道理,旁人说得再多,不如他们自己摔一跤明白得透彻。”
文清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臣妾知道。只是看着,总忍不住心疼。”
“朕也心疼。”萧景琰揽住她,“但这是他们要走的路。咱们能做的,就是在他们摔得太重时扶一把,走得太偏时拉一把,剩下的要靠他们自己。”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看到没有?这几个孩子,正在相互扶持着成长。晏清病了,其他四人顶上;清源过刚,稷儿懂得引导;江寒太拼,众人合力约束这不正是咱们希望看到的吗?”
文清这才展颜:“是了。臣妾听秋月说,他们如今戌时便熄灯就寝,晨起一同练武,课业分工合作倒真有几分兄弟的模样了。”
“这便是了。”萧景琰微笑,“君臣相得,不是上下尊卑那么简单。要有敬,也要有情;要有威,也要有亲。他们现在培养的,正是将来能支撑大周几十年的情谊。”
暮春的风吹进殿中,带着御花园里海棠的香气。文清忽然想起什么:“陛下,北巡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萧景琰神色郑重起来:“林武和杨骁已开始准备。路线、护卫、沿途接应都要做到万无一失。朕打算六月出,八月回京,避开盛夏酷暑。”
“六月”文清算着日子,“还有两个月。稷儿他们可准备好了?”
“总要迈出这一步的。”萧景琰拍拍她的手,“让他们再磨合一个月,五月初,朕会亲自考较他们的课业。若合格,六月便启程。”
文清点头,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不舍。
她的稷儿,要去见真正的江山了。
深夜明德殿·五个少年
亥时三刻,明德殿最后一盏灯熄灭。
偏殿里,五个少年却都没有睡意。今夜月光很好,透过窗纱洒进来,一地清辉。
“你们说,北疆是什么样子?”赵文博忽然轻声问。
石磊立刻道:“俺知道!北疆可冷了,冬天能冻掉耳朵。但草原可大了,跑马三天三夜都跑不到头。天特别蓝,云特别低,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
江寒想象着那画面:“那那里的百姓,过得好吗?”
“以前不好。”石磊的声音低下来,“俺爹说,他小时候,北狄年年犯边,杀人抢粮。村里的男人一批批上战场,能回来的没几个。后来靖西王和镇北王打了胜仗,建了军屯,修了边城,现在现在好多了。”
王晏清温声道:“我读过舅舅的《西北治理疏》。他说,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光打胜仗不够,还要让百姓安居,让边贸繁荣,让胡汉和睦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沈清源难得没有反驳,反而道:“所以殿下要去亲眼看看。看奏章上的一行字‘今岁边贸增三成’,背后是多少商旅的奔波;看‘移民十万实边’,背后是多少家庭的离别与新生。”
殿内安静下来。月光缓缓移动,从地面爬上床榻。
萧承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很轻,却很清晰:“孤有时会想,若孤不是太子,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像晏清一样钻研学问,像清源一样仗义执言,像江寒一样精于实务,像文博一样周旋各方,像石磊一样守护家国”
他顿了顿:“但孤是太子。所以孤要学的,是把你们所有人的长处都学一点,然后把你们所有人都用好。这很难,但孤必须做到。”
王晏清在黑暗中开口:“殿下,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不够。”萧承稷道,“孤要学的还有很多。但好在有你们在。”
月光下,五个少年都没有再说话。但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寂静中流淌。
他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有着不同的性格,走着不同的人生。但此刻,在这座名为东宫的殿宇里,他们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风雨,会有坎坷,会有分歧,甚至会有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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