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广又沉默少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酆都塌陷时,世间?残缺初次显形,地脉震荡不休,九州中心?的土地城池尽数落入虚无,只剩下一口浩瀚无边的狰狞大洞,不断将邻近的万物生灵吞噬其中,那?才算真正的人间?地狱……说来,那?也是一段佳话?。前有女娲补天,后有你与昭渊君,以身补地,还世间?一片沃土。”
“……啊?”
“说得够清楚了吗?彼时东海也逢大灾,海啸倾天,吾有职责在身,无力前去营救,也只得以知晓大概的前因后果,”敖广盯着?他?震惊的脸,幽幽道?,“你是天地造化而生,自然有能?力以身填补残缺,这是你的职责,吾为?天下万灵而感谢你。但这些年来,吾却又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昭渊君也同你一并消逝在了深渊里?”
秦殊心?里翻江倒海,但面上丝毫不显,只理直气壮地回看着?敖广:“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他?超爱我?没人这么爱过你,所以你才怎么都想不通。”
敖广:……
终于让这凶巴巴的大龙露出了呆滞表情,秦殊满意了,转身扬起翅膀,不太熟练地扑闪两下:“要不你先?跟我出去,待会儿亲自问问昭渊君到底是怎么想的?走?吧,在虚无里呆太久不安全,跟上我。”
显而易见,敖广的情况,比敖闰要好太多太多。虽然在虚无中迷路了很久,龙鳞色泽稍显黯淡,但整条龙精神头十足。
祂是东方青龙,天生便?拥有傲视群雄的庞大生机之力,比玉虚所修的长青功还要高出一个阶层。不仅极其难杀,而且就算想用放逐之法将人家耗死,那?也得耗个百十上千年。
这让秦殊的任务轻松多了,循着?阵法牵引,行云流水领着?敖广回到现实世界。
“大哥!”
敖闰的大吼吓了秦殊一跳。他?才刚坐稳,就见敖闰迫不及待扑了上来,狠狠抱住青龙的粗壮脖颈,上手摸来摸去检查伤口,边摸边抹泪。
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见面,自然要有一番拥抱叙旧、嘘寒问暖,非常温馨的家庭重聚。敖广想谈正事都没招,只能?呆在原地被搂着?抱着?,必须先?把四弟的情绪给安抚好了再说。
秦殊没有打扰他?们,扭头看向重新现出身影的裴昭,目光微深:“上辈子?我们一起死了?”
他?问得很直接,毕竟敖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裴昭眨了眨眼,轻声说:“是你把我拉进去,陪你一起死的。你说……光靠你自己不够,要加上我这一身龙肉,才能?补得更严实。”
秦殊一怔,翻江倒海的心?绪蓦地静止,脑袋里传来“轰”的一声,甚至还有种耳鸣的错觉。
他?说不出话?,不敢置信,但却知道?裴昭不会说谎。那?若有似无的耳鸣幻象,因此更为?强烈。而裴昭仍在继续。
“那?时我的身上还有好多束神锁链,你见过的。一动就痛得要命,但你根本不在乎,把我硬生生从天字牢房里拽出去,跳进那?片黑色的混沌里,堵上那?团来自虚无的飓风……靠近飓风,我们都变得好丑,你还故意嘲讽我,说我们像两团挤在绞肉机里的血泥。”
裴昭轻声说着?,微微垂眸:“我不介意被你杀死,一起死也很好。但你最后把我的魂魄护住了,你把我推回人世间?,只带走?了我的那?身血肉。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秦殊。我那?时挺恨你的。”
最优的活法
这是秦殊第一次听?到裴昭说“恨”这个词。
其实他觉得裴昭早该说了。他觉得秦司狱对昭渊君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值得裴昭去恨。
可裴昭恨他把昭渊君独自留在了人世里,只剩一团破破烂烂的龙魂,沾染着被虚无飓风所?搅碎的血肉,混杂着不?可名状的界外邪物。
他不?再是纯粹的龙,从多种意义上来说,甚至也不?再能算是真正活着。
“你活下来了,还?有恨我的力气。真好,”秦殊心里涩涩的,却缓慢地松了口气,握住裴昭的手,“就算是我在最坏、最恶劣的时候,也会想要把你从深渊里推出去,这很好。我上辈子?肯定也很喜欢你。”
“没?感觉到,”裴昭小声开口,“你对我很坏。”
“那?没?办法,那?时候我天生就这么坏。但身为宇宙超级大?坏蛋,难道就不?能喜欢上你吗?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互不?干涉。”秦殊捏捏他的手,想说些话让氛围轻松点,可效果并?不?算好。
裴昭仍微垂着眸子?,轻声说:“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我还?以为,你会到除夕夜时才知道这些事……至少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
“心理准备吗?说真的,我也需要心理准备,”秦殊想了想,认真组织语言,“昭昭,我们的关系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我也不?会让它改变。无论是我杀你,还?是你杀我,过去的事情都影响不?了此刻的我。还?好,还?好我现在就知道了这些事,提前知道才是最好的。”
“为什么?”
“如果我在床上才知道我过去对你做了什么……万一正好在我心理最脆弱的时候,肯定会直接抱着你哭半天,”秦殊咳了一声,“而且我的表现肯定会变得很差。”
“……噢。你说得好对。”
“对吧!现在我先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应该就不?会因此,那?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