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娘也要走?了,等亲娘一走?,她在这个世上就彻底没了爹娘,以?后受了苦,想再喊一声“娘”时,热热闹闹的?世上便再无人应声。
她怀里?还抱着扭着身子想找奶吃的?清和,母女?俩光是瞧上去就可怜巴巴的?。
再一想到老?家的?李贵珍,梅锦也忍不住掉下泪来,她背过身,用手背将眼?泪水擦掉,抽了下鼻子,使劲眨着泛红的?眼?,想要把眼?泪再憋回去,她上前抱住满银,在她背上轻轻拍,“嫂子明?白,嫂子明?白。”
两家人又重新坐上火车,和多年前梁德厚生病的?情形一模一样。
但气氛却与那次截然不同,那时是悬着心,带着对未知?病情的?忧虑,而这一次,心是沉的?,带着一种近乎确定?的?、无法挽回的?悲凉。
且对于能不能见到李贵珍最后一面,大?家都不知?道,这么多天,她真的?能坚持住吗?
知?微已经不像上一次那样懵懂,她已经知?道“死亡”是什么,她坐在车窗前,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景色,眼?圈鼻子都通红,表情悲伤,疼爱她的?奶奶要离世,她如何能忍住不哭泣。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县里?,又转乘颠簸的?牛车回到梁家村,村口那颗熟悉的?老?槐树依然静静伫立着,知?微两年前回来的?时候还爬上去过。
一行人刚到家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隐隐哭声。
大?家脸色瞬间一白,身子还有些虚弱的?满银差点没站住,被常永平半搂半抱着往里?走?。
里?面守着的?人出来,梁大?伯面带沉重,低低叹息:“人刚走?。”
满银这下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都往下滑。
梁二伯也低着脑袋:“你们快进去看?看?吧,娘一直强撑着等你们,还是没撑到……”
这件事怪不了谁,只怨这时候的?车马太慢,他们离得太远。
大?家都哭起来,往里?间走?。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草药和岁月尘埃的?气味,李贵珍静静躺在床上,面容苍白,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口鼻间没了气息。
大?家扑过去,膝行上前。
梁满仓再是内敛,这时候也忍不住,伏在地面,重重磕了一个头,沉沉唤道:“娘!”
这声“娘”他从会说话起就开始对着她喊,一直喊到了四岁,后来十几年都没有再叫过,后面他回来也没生活几年,就去参了军,再后来军校进修,毕业后直接去了千里?之外的?东南。
这样仔细算起来,他和她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实在是少之又少,这声“娘”也比别人少叫了许多许多年。
梅锦也哭得泣不成声,泪水将视线模糊,看?不真切床上人的?身影,她之前都跟她约好的?要把她接到东南给她过寿,结果还是食言了,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赶到。
知?微是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亲人的?死亡,明?明?奶奶的?音容笑貌还浮现在眼?前,她还记得两年前的?时候,奶奶给她炖鸡蛋羹,做完饭会往灶膛里?塞一根小小的?红薯煨着,天气冷会掀起肚子上层层叠叠的?衣服,把她的?手贴着里?衣暖着。
但她现在却已经躺在那里?不再动弹。
知?微抬起头看?过去,奶奶的?头发已经花白,枕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
春英注意到她的?目光,哽咽着解释说:“那是奶奶给你做的?,要等你回来给你,说是提前给你的?上大?学的?礼物。”
知?微还记得好几年前,奶奶最后一次来师部?的?那年,奶奶说,等她考上大?学,她就给她缝个新书包,再塞一把花生糖。
她上前拿过书包,打开就瞧见里?面静静躺着的?一把花生……
故乡返程
一场丧礼,大家?都哭得哑了声,守灵的时候神情疲惫地倚靠在一起,棺材前的长明?灯昏昏亮着,时不时噼啪一声,一碗面条已经干坨,大家?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胜军也从部队回来奔丧,算一算,他也去部队五年了。
一身军装穿在身上,瞧着成熟稳重多了,情绪也变得内收,不再?像之前那样冒失莽撞。
梅锦问:“你在那边,春桃大嫂还好吗?”
“挺好的。”胜军点头,详细说,“我回来的时候她还让我给您带好,她家?的镰刀锄头两个大哥现在也在地方?部队上当兵。”
梅锦点点头,又问:“那你呢?你在那边还适应吧?我听说你现在是班长,马上就要被提干升排长了是吧?”
“对。”说起这个,胜军还有一些不好意?思?。
梅锦看?出来了,会心一笑?:“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奶奶肯定也为你高兴呢,她亲孙子马上就是排长了,回头你提了干,可得到你爷爷奶奶坟前好好说说,倒壶酒,让他们也乐呵乐呵。”
“哎!”胜军赶忙应下,又连连道谢,要是没有三叔三婶,他能不能当上兵不知道,反正?提干是不好说。
胜利胜军两个亲兄弟,从小形影不离的,老二当了兵,老大在村里也是生产队的大队长呢,而且儿女?双全?,成日里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过?得也幸福。
两个儿子都这么出息,要论谁最高兴,那肯定是他们的老子娘最高兴。
梁大嫂端来几杯热茶,道:“今儿天气冷,你们喝点热茶暖暖手?。”
知微坐在妈妈边上,脑袋枕着妈妈的肩膀,神情恹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