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的那个周三,数学小测成绩发下来时,鎏汐盯着卷首那个鲜红的“78”,看了很久。
78分。班级排名第十九——正好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她上一次数学低于85分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这学期开始后,她一直保持在90分以上,最好的一次是96,全班第三。
同桌的女生凑过来看:“哇,鎏汐你这次……”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又缩回去了。
鎏汐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手指有点抖,折得不太整齐,边缘歪歪扭扭的。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但那些字在眼前跳,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开始自动复盘:第五题,立体几何,辅助线画错位置;第八题,函数求极值,计算时漏了一个负号;第十二题,应用题,题目理解有偏差。都是不该错的题,都是平时能轻松做对的题。
为什么错了?她问自己。是因为前天晚上和神宗一郎在操场多待了二十分钟?还是因为上周日他约她去看了场电影——虽然她只在影院里睡了半小时,但来回路上花了两小时?或者是因为这几天在图书馆,总忍不住抬头看他,看他写字的姿势,看他皱眉思考的表情?
下课铃响了。鎏汐收拾书包,动作机械。今天周三,下午有花店晚班,六点到九点。然后是图书馆,要补今天落下的解剖学进度——循环系统还剩最后两节,心脏的电生理传导,她上周就该学完的。
但今天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拖拽着每一根神经往下沉的疲惫。
花店的晚班比平时忙。一家公司临时订了三十束商务用花,要明天一早送到。早苗阿姨打电话叫来了另一个兼职的女生,三个人一起赶工。
鎏汐负责剪枝和打刺。玫瑰,百合,康乃馨。剪刀在手里起落,“咔嚓,咔嚓”,声音规律得像某种计时器。手指已经磨出了茧,但今天特别疼,虎口处火辣辣的。
“鎏汐,”早苗阿姨叫她,“这束百合包装纸用完了,去库房拿一卷米色的。”
库房在店后面,很小,堆满了各种包装纸、丝带和花材。鎏汐找到米色那卷,抽出来时带倒了旁边一摞紫色包装纸。纸卷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捡着捡着,动作慢下来。
墙角有一面小镜子,大概是之前租客留下的,落满了灰。她走过去,用手擦了擦镜面,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
看起来……很糟糕。
“鎏汐?”早苗阿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找到了吗?”
“马上!”她应了一声,抱起纸卷跑回去。
工作继续。包装,系丝带,写卡片。到八点半时,三十束花终于完成。早苗阿姨给她们一人一瓶饮料,鎏汐拧开,一口气喝掉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种疲惫感。
“鎏汐,”早苗阿姨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
“没事。”鎏汐摇头,“我还要去图书馆。”
“今天就算了吧。”早苗阿姨语气难得强硬,“你看看自己,站着都快睡着了。”
鎏汐想反驳,但张开嘴,打了个哈欠。确实,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听我的,今天回家,洗个热水澡,早点睡。”早苗阿姨拍拍她的肩,“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累垮了什么都做不了。”
鎏汐最终没去图书馆。她拖着脚步回家,洗了澡,倒在床上。计划表还摊在桌上,今天的内容几乎都没完成:英语单词没背,解剖学进度滞后,数学错题也没整理。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个“78”。然后是解剖学书上的图:心脏的四个腔室,肺动脉,肺静脉,窦房结,房室结……那些名词在脑海里打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神宗一郎的短信:“今天训练结束得晚,没去图书馆。你还在吗?”
鎏汐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在家。”
几秒后,回复来了:“累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关掉灯。黑暗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第二天的情况更糟。
数学课讲小测验的错题,老师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鎏汐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图形,却觉得它们很陌生,像隔着一层雾。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飘走:飘到昨晚没看完的解剖学章节,飘到花店还没完成的订单,飘到神宗一郎说“明天见”时的语气。
课间,她想去洗手间洗把脸提神,却在走廊上差点撞到人。
“小心。”对方扶住她。
鎏汐抬头,是神宗一郎。他刚训练完,头发还湿着,运动服搭在肩上。
“你脸色很差。”他皱眉,“生病了?”
“没有,只是有点累。”
“昨晚没睡好?”
“嗯。”
神宗一郎沉默了一下:“今天放学后……要不要去咖啡厅坐坐?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店。”
鎏汐想拒绝。她今天必须补上昨天的进度,还要预习明天的内容,还要……
“就一小时。”神宗一郎说,“放松一下。”
他的眼神很温柔,带着关心。鎏汐突然觉得,拒绝这样的关心,好像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