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缴款通知单是周五下午送到的,塞在公寓楼下的信箱里,混在一堆超市传单和信用卡广告中。
鎏汐起初没注意,直到周末早上整理信箱时才抽出来。白色信封,印着管理公司的logo,很正式的样子。她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下季度房租缴款通知,金额八万七千日元,截止日期两周后。
八万七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上周刚拿到花店结算的三万二千日元,加上之前攒的,现在手头总共不到五万。还有水电费没交,手机话费要续,学校下个月有修学旅行预交款——虽然她没打算去,但费用单还是会发到手上。
她把通知单放在桌上,旁边摊着今天的计划表:六点背英语,七点复习数学,九点去图书馆,下午三点花店兼职。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每项之间留出的间隙精确到分钟。
现在这张通知单像一个黑色的洞,把所有这些计划都吸了进去。
鎏汐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计划表最下面加了一条:
“9。处理房租问题(卖房?)”
卖房。这两个字写下来时,她手指有点抖。这间公寓是原主父母留下的,位于还算不错的地段,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住。如果卖掉,她应该能拿到一笔不小的钱,足够支撑到高中毕业,甚至大学。
但怎么卖?她只有十五岁,没有监护人,遗产手续还没完全办妥。直接去找中介,对方会搭理她吗?
周一放学后,鎏汐没去图书馆,而是去了区役所。她在自助查询机上找到不动产登记处,排了二十分钟的队,终于轮到她。
窗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职员,戴着细边眼镜,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咨询房产交易。”鎏汐说,声音比她想象的平稳。
职员抬起头,看见她身上的校服,愣了一下:“同学,你是帮父母来问的吗?”
“不,是我自己的房产。”鎏汐从书包里拿出文件袋——里面是房产证复印件、她的身份证明、以及监护权解除的临时证明,“我想卖掉现在住的公寓。”
职员接过文件,仔细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和远处电话铃响。最后她放下文件,推了推眼镜:“同学,你今年几岁?”
“十五。”
“未成年人是不能独立进行房产交易的。”职员语气温和,但很肯定,“需要法定监护人签字,或者法院指定的代理人。”
“监护权已经解除了。”鎏汐指着那份临时证明,“现在我是独立的。”
“即使这样,也需要向家庭法院申请特别许可,证明你有能力独立处理重大财产。”职员叹了口气,“手续很复杂,时间也长,通常要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房租下个月就要交,她等不了那么久。
“没有……其他办法吗?”鎏汐问,手指在柜台下悄悄握紧了。
职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如果你真的很急,可以找中介公司,看他们有没有办法……但我要提醒你,未成年人单独交易风险很大,很容易被压价,甚至被骗。”
被骗。鎏汐想起前世那些经历:打工时被克扣工资,租房时遇到黑中介,借钱给所谓的朋友结果人消失。骗子的脸她见过太多张。
“我知道了。”她收回文件,“谢谢您。”
走出区役所时,天已经暗了。鎏汐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卖房这条路比她想的更难,但房租不会等她。要么交钱,要么搬走。搬走的话,去哪?更便宜的地方?治安会不会更差?离学校和花店会不会更远?
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未成年人房产交易中介”。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条,大多是不动产公司的广告,用词华丽,承诺诱人。她看了几家评价,好坏参半。有人感谢中介帮忙快速成交,有人骂他们吃差价、隐瞒房屋问题。
翻到第三页时,一家名叫“樱不动产”的公司吸引了她的注意。页面设计很朴素,没有太多花哨的广告语,只写着“专业处理特殊产权案件,包括未成年人、遗产继承等”。地址离她家不远,在商业街后面一栋老式写字楼里。
鎏汐记下地址和电话。明天放学后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四点,她站在那栋写字楼前。楼很旧,外墙的瓷砖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入口处的名牌上,“樱不动产”在四楼。
电梯慢吞吞地升上去,“嘎吱嘎吱”响。四楼走廊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在头顶发出惨白的光。401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鎏汐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男声。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摆着两张办公桌,堆满了文件和文件夹。窗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正盯着电脑屏幕。
“你好,我是电话预约过的鎏汐。”她说。
男人抬起头,打量了她几秒,然后站起来:“哦,是你啊。请坐。”
他在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那么,你想卖掉现在的公寓?”
“是的。”鎏汐递过文件袋,“这些是相关文件。”
男人——名片上写着“高桥”——仔细翻看着文件。他的动作很慢,每看一页都要停顿几秒,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情况我了解了。”高桥终于开口,摘下眼镜擦了擦,“房产证齐全,监护权解除手续也在办理中。但是鎏汐同学,你才十五岁,就算手续齐备,实际操作起来也很困难。买家会担心交易合法性,银行也会谨慎放贷。”
“我知道。”鎏汐说,“所以想请教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加快流程?”
高桥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办法……也不是没有。如果你愿意把价格放低一点,我可以帮你找那种现金交易的买家,不通过银行,手续会简单很多。”
“价格放低多少?”
“市场价的七成左右。”高桥语气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毕竟风险摆在这里,买家也要承担不确定性。而且你这间公寓,虽然地段还行,但房龄不短了,内部装修也……”
“去年刚翻新过。”鎏汐打断他,“厨房和卫生间全部重做,水管电线都换了新的。这些都有施工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