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巨型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将所有的星光都挤兑得无影无踪。
展厅内,辉煌的灯火依旧亮着,但这光亮此刻却显得格外惨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死气。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里还充斥着香槟杯碰撞的脆响、虚伪的恭维声以及名流们身上那种混合了昂贵香料与腐朽欲望的气息。
而现在,随着最后一位宾客的离去,随着那最后一声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回响消失在门外,这里只剩下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空旷。
大得吓人的空旷。
阿欣独自一人站在展厅的中央。
她依旧穿着那件曾让她引以为傲、视作“战袍”的纯白色长裙。
只是此刻,这件用尊严与血肉换来的衣裳,已经不复最初的圣洁模样。
原本如云堆雪砌般的裙摆,现在变得皱皱巴巴,上面沾染了不知道是谁泼洒的酒渍,暗红色的液体在丝绸上晕开,像极了一块块干涸的伤疤。
而在那裙角的最下方,更是布满了凌乱的黑色脚印——那是那些并没有正眼看过画作的人,在路过时随意踩下的。
每一脚,都像是踩在她的脸上,踩在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赤着脚。
那双镶满了细碎水钻、原本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高跟鞋,此刻被踢到了几米开外,侧翻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它们扭曲着,像两只折断了翅膀、僵死在路边的鸟,在这个巨大的囚笼里显得格外凄凉。
寒意顺着脚心钻进身体,沿着骨髓一路向上攀爬,直到将她的整个灵魂都冻结成冰。
阿欣没有动。
她的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幅《星空》。
那是她妹妹生命的余烬,是她在无数个黑夜里向恶魔乞求来的奇迹。
可现在,这奇迹就像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孤零零地挂在墙上,面对着这一室的狼藉与虚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并非源于身体的劳累,而是源于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虚无。
她曾经以为,只要画足够好,只要灯光足够亮,只要能把这幅画挂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世界就会看见,人们就会流泪。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世界没瞎,世界只是不在乎。
阿欣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在那掌心中,紧紧攥着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那是一把刮刀。
一把原本用来调和油彩、用来在画布上堆砌肌理的普通刮刀。
此刻,它是这个充满了软弱、虚伪与妥协的空间里,唯一一件带着锋芒的铁器。
“嗒、嗒、嗒……”
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展厅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并不沉重,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让人莫名的感到胸闷气短。
阿欣没有回头。此时此刻,哪怕是死神站在身后,她恐怕也不会有丝毫的惊慌。哀莫大于心死,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从那片浓重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韩晗。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画展开幕前,站在门口像个完美管家般迎来送往的韩晗了。
此刻的他,身上那股职业化的恭谦虽然还在,但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气息。
他换了衣服。
那一身笔挺得仿佛用尺子量过的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袍。
那料子极厚重,随着他的走动,表面泛起一层层如水波般流动的暗光,宛如某种深海生物的皮囊。
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了那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在这惨白的灯光下,竟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这种打扮,居家,慵懒,却又充满了某种暧昧的暗示。
仿佛这偌大的展厅并非是什么神圣的艺术殿堂,而是他私人的起居室,是他用来招待特殊客人的闺房。
韩晗走到阿欣的身后,在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阿欣那瘦削颤抖的肩膀,落在了那幅《星空》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丝毫的波澜,既没有像之前那位评论家那样的轻蔑,也没有像老黄那样的悲悯。
他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一件尚未完成加工的半成品。
“真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