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殃”二字,吓得孔氏子弟们面色煞白,止不住地磕头。
祖有余殃,殃尽必昌。
这话的意思,是祖上有未偿还的恶业,后代即使行善,短期内也可能承受影响;只有持续行善,积累的善因终将耗尽旧恶业,才能迎来家族昌盛。
可夫子他老人家的名声和功业在这片土地人尽皆知,对后辈而言,何来“殃”一说?
这分明就是在说他们这些子孙后辈不行善积德,连带着祖宗反而受殃。
一想到这里,这些从出生以来就把自己当做“圣裔”看待,人生最重要的目标里都没有仕途,而是守护祖墓、奉祀先祖。
不论是南宗与北宗,都强调“不与民争利,不与士争名”,北宗子弟连中小三元也不会出仕为官。
他们生活无忧,去考个秀才玩玩也算是证明自己的能力与家族教育传承了,再往上考,科举入朝堂,与其他考生竞争名额,会大大削弱自己“圣裔”的地位,也会让家族力量分散。
从另一种程度而言,家庙为坛,以家塾为教,以祭祀为礼,将儒学从庙堂之高,沉入的百姓血脉,对他们来说,这是比考功名更重的担当。
可如今他们自信的身份,坚守的事业,却被自己最尊敬的先祖全盘否定,甚至大骂他们这些后辈殃及先祖……
这简直让他们不少人羞愤到了极点。
如果不是现在的场合是祭孔仪式,他们不少人真的会羞愤到直接自杀,免得自己的存在侮了祖宗名誉。
而旁听的现场其他学子、官员以及南京城的人,也都是闭上嘴,疯狂头脑风暴。
夫子他在大骂子孙欸。
不管是为了什么,那肯定不是夫子的问题。
祖先骂子孙本来就没错,我们知道的那个夫子骂他的子孙,那铁定是孔家子孙做了不少坏事,损了夫子的德行,让夫子对自己的子孙也如此嫉恶如仇……
总之就是一句话,夫子没错,错的肯定是孔氏子孙!
小白看场面是有些太尴尬,好心打个圆场:“夫子,孔氏也还是有不少优秀子孙的。”
夫子却问众人:“贤嗣之于祖考,非惟祀乎?更有何为?”
这些优秀贤良的子孙,除了祭祀我,还干了什么其他有出息的事呢?
一句话让南京城的人都明白了夫子的愤怒是为何。
周游列国,修史传道的夫子,是个一生都在向外行动的人,他的子孙却坐在他的功劳簿上,再出息能干的子孙想的也只是祭祀先祖,别的为国为民的事一点不干,难怪夫子如此。
有那换位思考的,倒也不把自己代入夫子,只是把自己的子孙代入孔氏子孙。
子孙繁荣昌盛固然好,但是什么别的追求就没有,也不去科举出仕,就专心搞祭祀……
那血压瞬间就上来了。
把这话说完,夫子又看向小白,建议道:“未曾见有贤嗣能为公,自今日始,尔等当重修学问。”
小白:“好,我定帮夫子督促孔氏子弟。”
夫子又看向南北二宗的子孙们:“何时能于市井中体察民瘼,于耕读间明悟仁义,何时方可重称‘孔氏子弟’。若再以吾名行不义,则非吾子孙,天地共弃之!”
二宗子弟灰白的脸更面无血色了。
尊敬的祖先开口说他们不配姓孔,这对自恃自己血脉身份的他们来说,打击程度无与伦比。
小白赶紧意思意思阻拦道:“夫子,这……会不会太重了些?”
夫子就顺势道:“这些不成器的子孙,就烦劳小友你代吾教之。”
这听在南京的人耳朵里,就是小白俨然与孔子平辈,以后拥有对孔氏子弟的最高处置权。
孔氏子弟们平时私下里多瞧不起朱氏,此时也不得不含泪认下,伏地不敢起,以防止自己直接被祖宗逐出家族。
“今削尔等之权,非损圣人,实救圣人。吾之道,在天下,非在尔等一家之私库;在仁义,非在尔等一身之锦衣。”
夫子再最后和子孙们说完这句话,就将目光看向其他人。
王守仁与夫子对上视线,心一惊。
余光看见太子正对着自己微笑,他更是心怦怦直跳,想起了几个月前,喊来南宗的孔乘美后,太子问自己想不想与孔子说说话。
当时王守仁只以为太子是想在祭孔仪式上给自己也加一个环节呢,为了不让其他学派疯狂针对心学,王守仁拒绝了,说自己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