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在十月的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铁灰色。
林锋趴在河岸的土坡后,望远镜的视野里,一片混乱的景象铺展开来:大约两百多名国民党溃兵拥挤在渡口,十几条小船和木筏在河面上往返,试图将人员和物资运到对岸。渡口周围散落着丢弃的武器箱、文件袋、甚至还有几门被推下河的火炮。
但引起林锋注意的,是渡口中央那几辆吉普车。
车辆被溃兵团团围住,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大声指挥。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军衔,但从周围士兵对他们的态度来看,级别不低。
“至少是师级军官。”陈启明趴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看那辆黑色轿车,车窗拉着帘子,很可能是高级文职或者机要人员。”
林锋点头。他移动望远镜,观察渡口的防御部署:大约一个排的兵力在渡口周围警戒,机枪架设在两处制高点,但士兵们明显心不在焉,不时回头望向东方——那里,东北野战军主力的追击炮声越来越近。
“打不打?”一个战士问。他叫小李,是队伍里最年轻的,才十九岁,左臂被弹片划伤,用布条吊在胸前。
林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自己的队伍:九个人,人人带伤,弹药刚刚补充过,但每人也不过二十子弹,手榴弹总共五颗。而对方有两百多人,虽然军心涣散,但人数是绝对的压倒优势。
“不能强攻。”林锋放下望远镜,“但也不能放他们过河。这些人过了河,可能就会重新组织起来,给后续追击制造麻烦。”
他想了想,指向渡口上游:“看到那片芦苇荡了吗?河水在那里拐弯,水流较缓。如果我们从那里下水,顺流而下,可以悄悄接近渡口。”
“然后呢?”沈寒梅问。她的脸色很不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之前的奔跑让她的旧伤复了。
“制造混乱。”林锋说,“用最后几颗手榴弹,炸他们的船只和车辆。混乱一起,这些溃兵第一反应会是逃跑而不是抵抗。我们趁乱抓几个军官,然后撤。”
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
但没人提出异议。
九个人悄悄向上游移动。河岸的芦苇已经枯黄,有一人多高,很好地遮蔽了他们的行踪。清晨的寒风穿过芦苇,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他们踩在泥泞中的脚步声。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预定位置。
这里的河岸较陡,水流确实平缓。河水冰冷刺骨,站在岸边就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会水的举手。”林锋说。
九个人,七个人举起了手——包括那个腹部重伤的战士,他叫老赵,四十五岁,是队伍里年龄最大的。
“老赵留下。”林锋说,“沈医生也留下,照顾伤员,同时负责火力掩护。”
“我能行……”沈寒梅想争辩。
“这是命令。”林锋打断她,“我们需要有人在岸上接应。”
沈寒梅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
林锋看向剩下的六个人:陈启明,小李,还有三个老兵——大刘、王根生、孙有才。加上他自己,七个人。
“把外衣脱了,只穿内衣。武器用油布包好,绑在背上。”林锋一边说一边脱掉那身国民党少尉军装,露出里面早已破烂不堪的八路军军装——那是他的根,即使在伪装时也从未真正脱下。
其他人照做。冰冷的河风吹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下水后,跟着我。尽量少动,让水流带着我们。到渡口下游五十米处上岸,从背后起攻击。”林锋做了最后的部署,“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不是歼灭敌人。得手就撤,绝不恋战。”
七个人点点头,眼神坚定。
林锋率先下水。
冰冷瞬间包裹全身,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他咬紧牙关,忍住没有出声音,轻轻滑入水中,只露出头部。陈启明跟在他身后,然后是其他人。
河水比想象中更冷,流也比看上去快。七个人排成一列,顺着水流向下漂去。他们尽量不动,像七段顺流而下的枯木。
岸上,沈寒梅和老赵趴在芦苇丛中,步枪瞄准渡口方向。老赵的腹部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瞄准镜。
渡口越来越近。
可以清楚地听到溃兵的叫骂声、军官的呵斥声、船只碰撞的声音。空气中有柴油、汗臭和恐惧混合的味道。
林锋估算着距离。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预定上岸点时,意外生了。
一条载满溃兵的小船,不知是因为载还是操作不当,突然在河心打转,船上的士兵惊慌失措,船身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