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以东三十里,一个名叫三家窝棚的小村庄。
这里原本只有十几户人家,如今却驻扎着东北野战军第十纵队的野战医院和休整部队。村头的打谷场上搭起了几十顶帐篷,轻伤员在阳光下换药,医护人员穿梭其间,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消毒水的气味。
林锋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磨盘上,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拿着一支铅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缓慢书写。
阳光透过槐树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正在整理名单。
从年月湘西会战开始,到年o月辽沈战役结束,三年零六个月,一千二百多个日夜。
他所在的部队——从最初的国军第军师团营连,到上海敌后的“狼牙”小队,再到东北的“雪狼”支队——所有牺牲人员的名字。
有些名字他记得很清楚:王大锤、李石头、猴子、孙大炮、赵小栓、胡老疙瘩、老猫、陈三水、“夜莺”、吴排长、孙班长、老赵……
有些名字已经模糊,只记得外号或特征:那个投弹特别准的四川兵、说话结巴的机枪手、会写快板的文工团员、才十七岁就想学狙击的少年……
更多的,是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只记得某场战斗中牺牲的“三班那个大个子”、“爆破组新来的山东兵”、“掩护伤员撤退时中弹的担架员”……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每写下一个名字,林锋都要停顿片刻。有些名字他能写出籍贯和家庭情况,有些只能写“不详”。有些牺牲经过他亲眼目睹,有些只能写“在某次战斗中牺牲”。
“林团长。”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书写。林锋抬起头,看见沈寒梅端着一碗药站在面前。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头挽在军帽里,眼圈依然有些黑,但精神好了许多。
“该换药了。”她说。
林锋点点头,把笔记本小心合上,放进身边一个帆布包里。那个包已经洗得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这是“夜莺”的遗物,里面装着她的个人物品和侦察笔记。
沈寒梅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医药箱。她先检查了林锋左肩的绷带,然后轻轻剪开。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已经缝合,但周围依然红肿,有轻微的渗液。
“感染控制住了,但恢复至少需要一个月。”沈寒梅一边用酒精棉擦拭伤口周围,一边说,“这期间不能剧烈活动,否则伤口崩开,可能留下永久性损伤。”
“明白。”林锋说。酒精刺激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寒梅看了他一眼,动作放得更轻:“疼就说。”
“不疼。”
“嘴硬。”
两人都不再说话。沈寒梅专注地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她的手指很稳,动作熟练而轻柔。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和眼睫投下的阴影。
“水生怎么样了?”林锋问。
“昨天醒了。”沈寒梅说,“腹部贯穿伤,失血过多,但没伤到重要脏器。需要休养两三个月,以后还能打枪。”
她的语气平静,但林锋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水生不仅是“雪狼”最好的狙击手,也是从湘西时期就跟随他的老战友。锦州战役前,水生刚从上次的重伤中恢复,如今又倒下了。
“周大海呢?”
沈寒梅的手顿了顿:“还没醒。高烧退了,生命体征稳定,但脑部受创……不确定什么时候能醒,也不确定醒来后会是什么情况。”
她包扎好伤口,打好最后一个结:“医生建议,等他情况稳定后,可以转到条件更好的后方医院。哈尔滨或者佳木斯。”
林锋沉默。周大海失去左臂,现在又昏迷不醒。这个从抗联时期就战斗到现在的老兵,可能再也回不到战场了。
“其他伤员呢?”他问。
沈寒梅收起医药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雪狼’支队在辽沈战役期间,参战人员三百四十七人。截至目前统计:牺牲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其中二十一人可能终身残疾,无法重返战斗岗位。轻伤一百二十九人,大部分已经归队。”
她合上本子:“也就是说,还能战斗的,只有一百零八人。这还包括了部分轻伤员。”
一百零八人。
从三百四十七人到一百零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