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台下观众因第一轮结果而议论纷纷,晋级者闭目调息、养精蓄锐之际,一直安然静坐、仿佛只是局外看客的姜风,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目光倏地转向四季园那扇灵光氤氲的侧门方向。
他身边的若星立刻有所感应,同样侧望去。
只见远处通往侧门的青石小径上,一道略显踉跄却度惊人的身影正疾奔而来。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旧儒衫,与园中遍地的锦绣华服格格不入。
他周身包裹着一层不甚稳定、略显驳杂的淡青色文气,显然是全力催动了某种赶路的儒门术法,但这文气之中,竟隐隐夹杂着一丝未散的血腥气!
此人的突兀出现,瞬间打破了场中相对松弛的氛围。靠近侧门方向的观礼者最先察觉,有人低声惊呼,有人捂住嘴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似是认出了来者。更多的人则是皱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意外、不悦乃至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仿佛此人的到来是一滴落入精美画卷的污墨。
然而,无论是惊讶还是厌恶,此刻都无人敢大声喧哗或有所异动,因为高台之上,城主聂无咎与千山学府的两位夫子,目光已然淡淡地扫了过来。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那道身影已狂奔至主台之下。只见他一个急停,动作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伤痛所致的滞涩,单膝点地,向着台上的聂无咎深深一揖,声音因疾奔而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坚定:“学生徐柏,拜见城主大人!学生……学生来迟,实因前来途中突遭意外变故,耽搁了时辰。恳请城主大人念在学生一心向学、渴慕盛会的份上,网开一面,准予学生参与文会!”他始终低着头,众人只能看到他因用力而绷紧的肩膀,以及那件旧儒衫肩背处,赫然浸染着几处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台上,城主聂无咎端坐不动,面色沉静如水,目光落在台下跪拜的徐柏身上,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喜怒,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在他预料之中,又或者,根本不足以扰动他心湖半分。
未等聂无咎开口,台下参赛者席列中,一个尖锐的声音已然抢先响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斥责:“徐柏!你好大的胆子!文会规矩森严,时辰已过,参赛者名单早定,岂容你一个迟来之人肆意破坏?自己误了时辰,还弄得如此狼狈不堪,哪里有半点读书人的体面?还不退下,莫要在此丢人现眼,污了城主大人与两位夫子的清目!”
声者,正是先前第一轮成功晋级、身着惹眼红色锦袍的少年。他此刻站起身来,下巴微扬,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与不耐烦,仿佛驱赶一只误入华堂的野狗。
跪在地上的徐柏身体猛地一僵,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红袍少年。他的脸因失血和激动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锐利如刀,其中蕴含的并非单纯的愤怒,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与决绝。他死死盯着红袍少年,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一句话:“赵公子,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那被称为“赵公子”的红袍少年被徐柏这充满戾气的一眼看得心头一悸,后面更刻薄的话语竟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终究是没敢再继续叱骂,悻悻地冷哼一声,重新坐了回去,只是眼神依旧阴沉地瞪着徐柏的背影。
这短暂的冲突让场中气氛更加微妙。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主台之上的城主聂无咎。
主台上的沉默仿佛被无形拉长,只有夜风拂过池面荷叶的细微声响,以及台下压抑不住的、窸窸窣窣的议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城主聂无咎身上,等待他的裁决。
聂无咎并未立刻表态,而是缓缓侧过身,面向身后端坐的文蔷、池峰两位夫子,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语气温和地询问道:“文老,池老,二位皆是学府前辈,德高望重,见多识广。不知二位如何看待此事?是否该给这迟来的小子一个机会,以示我庆山城教化之广、惜才之德?”
这轻轻一问,便将皮球踢给了两位夫子,既是尊重,也是试探,更将最终决定可能引的不同反应,预先分摊了出去。
池峰夫子闻言,眉头立刻蹙起,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台下依旧单膝跪地、血迹斑斑的徐柏,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与不屑,仿佛看见了什么不洁之物。
他声音冷硬,带着学府师长特有的不容置疑:“哼,方才赵家小子所言,虽则直接,却也在理。这徐柏,错过既定时辰是为无信;浑身血污闯入此等雅集,冲撞了文气,惊扰了宾朋,是为无礼!如此无信无礼之人,若再纵容,岂非坏了规矩,乱了法度?依老夫看,不必多言,着人将其请出园外便是,莫要污了这清雅之地!”他刻意加重了“请”字,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哎,池兄此言,未免过于严苛了。”文蔷夫子紧接着开口,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乎永远和煦的微笑,捋了捋颌下清须,慢条斯理地道,“聂城主,依老夫所见,这徐柏气息急促,衣衫染血,神态焦急不似作伪,恐怕路上真遇到了什么不得已的变故。我辈儒者,当有容人之量,亦需体察细微。他既然不顾自身狼狈,拼力赶来,足见向学之心甚诚。不如……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试试也无妨?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便知,若真是朽木,再行处置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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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目光转向池峰,那和煦的笑容里,却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针锋相对的意味。显然,这不仅仅是关于徐柏去留的争论,更是两位夫子之间某种微妙立场的体现。
“你……!”池峰被文蔷这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的话一堵,脸色更沉,正欲再驳斥。
“好了。”聂无咎适时出声,打断了两人之间即将升级的争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城主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全场再次安静下来。他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徐柏身上,脸上笑容微敛,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威严:“既然文老、池老对此事看法不一,那么,便由本城主来定夺。”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徐柏,念你确有苦衷,又一心向学,本城主便破例,予你一个机会。不过,文会自有文会的规矩,不能因你一人而废弛。你需通过本城主设置的一道考验,方可获得继续参与接下来文会的资格。若通过,你便与这十五位才俊一同进入下一轮。若通不过……”
聂无咎目光微凝,语气转冷:“那便说明你才学心性,尚不足以在此立足。届时,就自何处来,回何处去吧。你可愿意?”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众人精神一振。既非直接驱逐,也非轻易接纳,而是设下一道考验,将决定权交回徐柏自身的能力。这无疑是聂无咎在权衡了两位夫子意见、维护自身权威与规则之后,选择的一条折中之策。
台下,徐柏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血色,眼中爆出强烈的光芒,毫不犹豫地再次深深一揖:“学生愿意!多谢城主大人开恩!请城主示下考题!”只要能获得机会,任何考验他都愿意尝试。
周围的围观人群中,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有觉得城主处事公允的,有好奇会是什么考验的,也有暗自幸灾乐祸等着看徐柏出丑的。而在那十五位第一轮晋级的公子小姐中,反应则不尽相同。大多数人依旧保持着矜持的淡定,或略带审视地打量着徐柏,或与身边同伴交换着眼神。那位红袍赵公子脸色依旧难看,嘴唇翕动,似在无声咒骂,但碍于城主威严,不敢再出声。
而坐在靠前位置的何其,脸上则露出了更浓的好奇之色,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徐柏身上仔细逡巡,似乎想从这狼狈的迟来者身上,看出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来。
聂无咎缓缓自座位上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儒服在灵灯照耀下更显深沉威严。他并未立刻看向徐柏,而是目光环视整个四季园,最终停驻在不远处“冬亭”旁,一株于阵法维持下、不合时宜却傲然盛放的白玉梅树上。那梅花莹白如玉,在寒雾与霓虹中若隐若现,遗世独立。
他略作沉吟,目光收回,重新落定在台下那道孤峭而略带血迹的身影上,声音平稳地宣布:“徐柏,你既求得机会,便需付出代价。本城主的考验并不复杂——你便以这园中‘梅花’为题,即兴作诗一。”
此言一出,台下不少人微微点头,心想这考验虽仓促,但咏梅乃常见题材,似乎不算太难,莫非城主真有放水之意?
然而,聂无咎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因你已误了文会正时,为示公允,也考校你急智与底蕴,本城主附加两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限你七步之内成诗。”再竖起第二根:“其二,所作之诗,需引动文气,光耀纸上,方为合格。”
“七步成诗,且需带文气?!”
“这……这未免太过苛刻了!”
“即便是何其兄他们,事先准备,也要斟酌再三方能引动文气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与窃窃私语。原本以为的“放水”,瞬间变成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高难度挑战。七步时间,不过几个呼吸,常人连构思都未必完整,遑论还要作出能引动天地灵气共鸣、显化文采灵光的诗句?这对于大多尚在“儒生”境界的年轻学子而言,无异于天堑。
就连台上一直神色倨傲的池峰夫子,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微撇,似已预见了徐柏的失败。文蔷夫子则依旧面带微笑,眼神深处却多了几分专注的审视。
徐柏听闻条件,身体也是明显一震,脸上血色褪去些许,显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他只是略一迟疑,眼神便迅恢复了坚定,甚至比刚才更加明亮。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伤痛,向着台上再次郑重一礼,声音沉稳:“弟子遵命,请城主与诸位师长见证。”
说罢,他不再跪伏,而是缓缓站直了身体。那一身洗得白的旧儒衫,肩背处的血迹在灵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但此刻的他,脊梁挺得笔直,竟有种不容忽视的气度。
全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定在徐柏身上。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夜风与远处的水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个突然闯入、满身狼狈的城外小子,如何在这近乎刁难的条件下一步步走向结局,是狼狈退场,还是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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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徐柏并未急于迈步,而是先闭目一瞬,似乎在极力感知着什么,又像是在与体内的伤痛和疲惫做最后的对抗。随即,他睁眼,目光清澈而锐利,直视前方那株傲雪寒梅,脚下不疾不徐地,踏出了第一步。
(作者文学功底有限,无法自创诗词,特意借用古人诗词。如果觉得不妥,请忽略即可。)
“冰雪林中着此身,”
清朗的声音随之响起,不高亢,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孤傲的冷意,恰如诗句中所描绘的梅之处境。一步踏出,一句已成。
他未做停留,紧接着踏出第二步,步履依旧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