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透,只东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时,姜风与若星便已结束了晨间修行。
庆山城主街已是一派节日气象,各色锦缎装饰的欢庆队伍敲锣打鼓,穿行而过,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糕点的甜腻气息。街道两旁的高楼画阁之上,隐约可见身着绫罗的公子小姐们凭栏笑语,或吟诗联句,声随风送。
待到日影西斜,华灯初上,两人循着城中最为明亮的灯火与鼎沸的人声,来到了文会所在的四季园。园门外车马如龙,仆从如云,身着锦绣华服的年轻男女们持着摇扇,笑语晏晏地结伴而入。
果然如昨日那小二所言,放眼望去,珠光宝气,绫罗遍身,竟寻不见一个衣着简朴之人。这些公子小姐们周身大多萦绕着淡淡的才气灵光,显是入了门的儒生,仅有极少数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却也气度不凡。
姜风神色平静,带着若星便欲随人流进入。方才还对一位摇着折扇的华服公子点头哈腰的守门护卫,目光扫过他俩身上半旧不新的道袍,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收起,腰杆一挺,伸臂便将两人拦下,下巴微扬:“站住。两位面生得很,打哪儿来的?这四季园,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
姜风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为何不能进?此地不是城主为庆贺庆生节,特设的公开文会么?”他语气平淡,眼底却已掠过一丝了然与不悦。
那护卫嗤笑一声,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嘿嘿,没错,是城主老爷办的文会。不过嘛,里头招待的都是咱庆山城有头有脸的少爷小姐,真正的才子佳人。你们?”他撇了撇嘴,“瞧这打扮,进去怕是连侍奉的婢女小厮都不如,免得污了贵人们的雅兴,还是离去,别挡了道。”
姜风闻言,不禁气极反笑,轻轻摇了摇头。他修行数十载,跨过山河大川,历经险阻纷争,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毫无眼力、说话又这般不过脑子的蠢物。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面目可憎的护卫,心下实在有些好奇——以此人这般心性和眼力,究竟是如何安安稳稳活到今天的?
就在姜风指尖微动,一缕无形气机悄然缠绕上那守卫王二的膝弯关节,打算给他一个暗中的、恰到好处的“提醒”,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
“王二,这两位是我朋友。怎么,我何其的朋友,也进不得这四季园么?”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令人侧目的从容气度。守卫王二闻声,脸色瞬间如同变戏法般,从先前的倨傲冰冷化作十足的谄媚与惶恐。
他腰杆立刻又弯了下去,脸上堆满笑容,快步迎向声音来处,连连作揖:“哎哟!何公子!您瞧我这双不识真人的浊眼!原来是您的朋友,失敬,失敬!自然是能进的,能进的!方才……方才纯属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您大人大量,莫怪,莫怪!”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姜风二人,心中暗自嘀咕何公子何时结识了这样不起眼的朋友。
姜风散去指尖气机,转身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碧水灵丝织就的淡绿锦袍的年轻公子,正含笑而立。
其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头戴青玉簪,手持一柄看似普通、实则隐有云纹流转的素白折扇,周身气息圆融温和,正是儒道“儒生”之境的体现,虽不算高深,但根基颇为扎实,在这群年轻修士中已属佼佼者。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无轻视之色,目光清澈地看向姜风与若星。
这位何公子——何其,缓步上前,对着姜风二人拱手一礼,姿态优雅:“在下庆山城何其,方才见门口似有纷扰,故冒昧出言。看两位朋友气度不凡,可是欲入园参与文会,一睹盛况?”
姜风见状,亦从容还了一礼,神色平静:“何公子有礼。贫道明道,这位是师妹若星。我二人云游途经宝地,闻听城主设此佳会,汇集才俊,心生向往,特来见识一番,不想初临门下,便遇阻滞。还要多谢何公子解围。”
“哈哈哈,明道道长客气了。相逢即是有缘。”何其朗声一笑,折扇轻摇,“既然道长与若星姑娘有此雅兴,何不随我一同入园?也让我略尽地主之谊,为二位引荐一番这园中的‘清风明月’与‘锦绣文章’。”他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率先转身,步履从容地向那流光溢彩的园门内走去,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
姜风与若星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笑意。他们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便跟上何其的步伐。
就在三人即将跨过那灵玉门槛、步入结界内更显绚烂的世界时,姜风脚步略微一顿,侧,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旁边垂手恭立、脸上笑容尚未褪尽的王二,以恰好能让对方听清、却又平淡无波的语调,轻声自语般道:“前倨而后恭,思之,着实令人莞尔。”
“你……!”王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而涨得通红,一股羞恼之气直冲顶门,下意识便想开口呵斥。然而,他话刚出口一个字,前方已步入园内的何其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倏地回过头来,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一丝清晰的冷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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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眼,如同冰水浇头,让王二瞬间清醒。他猛地想起这位何公子看似温和,其家族在庆山城却是颇有根基,绝非他一个看门护卫能得罪得起的。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连忙低下头,紧紧闭上嘴巴,再不敢朝姜风二人看上一眼,只觉脸上火辣辣一片,心中憋闷至极,却也只能强行按捺。
姜风再未看他,与若星一同,随着何其的身影,彻底融入了四季园内那片光影交织、仙音袅袅的繁华之中。身后,是结界微光荡漾的园门,以及一个面色青红交加、暗自咬牙的守卫。
四季园果真名不虚传,其设计暗合时令流转之妙,应是请阵道大家布置过。此刻正值傍晚,西天最后的霞光泼洒下来,为整座园林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红。
园中路径并非直线,而是依着山石水势蜿蜒,移步换景。左侧是“春苑”,奇花异卉竞相绽放,其中不乏低阶灵植,如夜光蔷薇吞吐着柔和光晕,暖风拂过,花瓣上的露珠折射霞光,宛如碎金滚动;
右侧“夏池”广阔,池水并非凡水,而是引自地脉灵泉,清澈见底,水面漂浮着巨大的碧玉莲叶,莲花大如碗盏,莲心自有莹莹光华亮起,与天际晚霞交相辉映。池上曲折的回廊与精巧的水榭,都以灵木搭建,雕梁画栋,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出清越声响,隐约与远处丝竹相和。
抬头望去,远处“秋山”层林尽染,虽非真实秋季,但以阵法维持的枫林如火如荼,在夕阳下燃烧般绚烂,间或有几株高大的“金晶果树”点缀其中,果实如琉璃,内蕴微光。
“冬亭”则位于高处,以晶莹的寒玉与白石筑成,即便在此温暖时节,亭周也缭绕着淡淡的、不会伤人的霜雾寒气,在霞光中折射出七彩霓虹,如梦似幻。整个园林的灵气浓度明显高于外界,应是达到了一阶灵脉的程度。
为庆贺庆生节,园中布置更是极尽巧思。并非张灯结彩的俗艳,而是处处透着仙家的雅致与灵妙。路径两旁,每隔数步便有以儒气凝聚的“浮光锦鲤”或“幻彩灵蝶”缓缓游弋飞舞,触之即散,旋即又在不远处凝聚,增添无穷生趣。
许多枝头、假山石上,放置着精巧的“留音蚌”,其内录制了名家仙曲或清雅词赋,靠近时便自动播放,丝竹管弦之声与自然的流水鸟鸣融合,丝毫不显嘈杂。
更有许多悬浮的“明光玉盏”,形如莲花或如意,以细若游丝的法力牵引,高低错落地漂浮在空中,此刻正随着天色渐暗而愈明亮,散出柔和不刺眼的光芒,将园中景致映照得愈清晰而朦胧,仙气十足。空中偶尔还有受邀前来的低阶修士,施展些小术法,比如洒落带着清香的光点,或是催动几株灵植瞬间开花,引来阵阵轻柔的惊叹与欢笑。
人物之气象:
园中往来漫步、或聚于亭台水榭谈笑的,果然皆是庆山城及周边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与大家闺秀。
男子们大多锦衣华服,但样式各异,彰显不同背景。有身着绣着家纹或宗门标记锦袍的,有穿着宽大道袍却用料考究、暗绣符箓的,也有如何其般作儒生打扮,但玉佩、簪皆是不凡法器的。
他们或成群,高谈阔论,声调清朗,谈论着近日修行心得、某处秘境传闻,或是品评着园中某处景致蕴含的阵法精妙;或独自凭栏,故作沉思状,实则眼神流转,留意着他人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