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未曾见过。”李氏听得很认真,神色慈和亦不似作假。
只是李氏这反应,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第一次听见岑溪的探问。
凌芜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
李氏,好像没有了昨日的记忆。
“小妹不小心在路上崴伤了脚,不知是否方便同您借个地方歇歇,上个药?”凌芜笑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李氏。
“欸,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伤了脚可不好随意走动,赶紧进来坐下”李氏连忙将门大开,笑着将人往院中引。
岑溪脚踝上的伤早在昨天夜里便被凌芜治好了,这会儿听见凌芜有意引导李氏,便只默不作声的装作伤患,一蹦一跳的由着凌芜扶着进了院子。
李氏让他们在院子里坐下,又忙活着去给他们倒热水,与昨日初见的那个热心李婶别无二致。
“李婶她好像不记得我了”岑溪小心翼翼的压着声音说。
“不止是她。”闻昱垂眸道:“方才我们一路过来,碰见的那两个村民,也不记得昨日之事。”
白日为人,夜化骷髅。没想到就连记忆,也会一并消失,还真像是让他们重活一遍似的。
月河村里没有妖气,不论是昨夜还是现在。不是妖怪作祟,那根源应该还在这些人身上。昨夜那般骷髅模样看不出,少不得等会儿要再从李氏身上试探一番。
念头就这么转了几转,凌芜面色也随之阴晴不定,忽的眉心一动,笑着朝端着热水过来的李氏问了句:“不知这村里可有木匠,小妹伤了脚不方便走路,我想请他帮忙做个代步的工具。”
“木匠?”李氏愣了下,摇头解释道:“这村里可没有木匠,就连村里人想要打家具那也都是花银钱请别乡的木匠。村后头张叔家娶媳妇订了好些东西,就是找的外乡的木匠。”
“这样啊”凌芜嫣然一笑,像是有些好奇的打听道:“只是不知张叔家的货送到了没,也好看看木匠的手艺怎么样。”
“哎哟,且看不着呢,货还没有到。”李氏失笑道:“不过我听说那花木匠手艺倒是很好,这附近好些村的人都找他买过东西。”
姓花的木匠?这世上,可没有这么碰巧的事。看来花家父子离家送货失了踪迹,便也是死在了这月河村里。
凌芜笑着伸手欲接过李氏递来的水杯,却在指尖即将触到杯壁的瞬间抓握住了李氏的手腕。
李氏还来不及震惊,便被凌芜袭到眉间的指尖定住了,茫然的闭上了眼。
“花木匠的事已过了数年,但李氏的记忆中张叔家的货还未送到。”凌芜蹙眉望向闻昱,沉声道:“他们不记得的不只是昨日,而是今日之前的每一日。”
夜行骷髅(六)
“如此,只怕是问不出什么来。”闻昱眉头微微皱起。
凌芜面色发沉的点了下头,目光跟着方才落进李氏眉心的灵火逡巡而下。金红色的焰光埋在李氏的血肉里,竟显出几分活泼来,一路跳跃着游走,忽的停在了李氏的小臂处。
李氏的衣袖被凌芜往上捋了几寸,露出来的半截小臂内侧,赫然有一个暗色的瘀处。
说来也怪,看着像是块指甲盖大小的血瘀,这会儿却像是被那一小撮灵火在追剿,慌不择路的在李氏的皮肉下逃窜。
闻昱垂眸看去,沉声道:“这是蛊?”
“嗯。”凌芜眉眼一冷,落在李氏胳膊上的眸光似刀一般:“忘凡尘,断平生。好一个忘生蛊。”
她口气凌厉的很,闻昱心知她这是动了怒,只是这忘生蛊他却也是头一次听闻,低声问:“可有解法?”
李氏身体里的忘生蛊被那撮灵火堵住,隐隐有要被吞噬的架势,焰光乍盛的那一刹,凌芜却指尖微动,将灵火拂灭了。
“已是无解。”凌芜缓声道:“忘生蛊融于血肉,积年累月下来,早已与他们割离不开。忘凡尘,断平生。月河村的人记不得过往,因为他们只活在忘生蛊还未被种下的时候。往后的每一天,白日为人,夜化骷髅,只是这一切在晨光亮起时,在他们的记忆里都留不下半分痕迹。”
“只是”凌芜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只是月河村的人不过是些寻常山野村民,怎么会沾染上这样邪性的东西。”闻昱清朗的嗓音响起。
“正是如此。忘生蛊的出处,乃是玄月一族。这本该是他们族内的一项惩罚,从来只用在族人身上。”说到这里,凌芜不禁皱眉:“而且,忘生蛊并不能让宿主以这样的姿态日复一日的活着。所谓断平生,便是说在日光重现之时,骨肉魂灵尽散,世间再无其形迹。”
“玄月一族为妖,若说是因着忘生蛊化为枯骨,受妖性本能驱使嗜血食肉倒算不得异事。”闻昱忽然想到:“可他们都是人,为何也会变成残忍嗜杀的活骷髅,莫非”
“给他们种下忘生蛊的人,在忘生蛊上动了手脚。”凌芜心中一动,“能行此事,须得是精于秘术,这人就算不是玄月族人,也必然是对他们族中术法熟稔。”
擅秘术,下手这般狠辣,又与玄月一族有牵扯,难道是
凌芜蓦地想起一人。她抬眸望向闻昱,低声吐出两个字。
“炎凛。”
闻昱脑海中闪过国师那张泛白的脸。
早在与凌芜初识不久时,便听说过这位巫族大祭司深谙秘术诡道,这些年来也见识了不少他行事的手段。
若论给忘生蛊动手脚的能力,这位大祭司的确有。而且,那帮人换命的逆命符虽是玄月族的东西,却实打实是由他留在泾水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