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欲雪回了自己院子。
他已经一年没回来了,但屋子里却洁净无尘,甚至比他离开时更显规整。
窗边那盆垂丝冷檀仍生机勃勃,显然常有人照料。
他素日奢侈,内门弟子每月那点固定俸禄自然撑不起这般用度,但他专挑给钱多的任务接,又是个挣多少便花多少的主儿,故而房里随处可见天材地宝的影子。
譬如整块寒玉雕成的笔架,千年暖玉芯的蒲团,就连随意搁在案上的镇纸,都是能静心凝神的南海沉魄木。
他脱下染血的衣袍。胸口的伤看着狰狞,实则未及内腑。清创、止血、上药,冰凉的药膏敷上肌肤,他眉心微微一蹙。
方才与何断秋那场架打得地动山摇,可他除了胸口这道旧伤,不过左膝侧面多了一片碎石硌的擦伤,是何断秋将他压倒时留下的。
大师兄放水了。
江欲雪垂眸看着膝上伤口,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淡的影。或许今日,真不该同他动手。
夏日炎炎,他索性只缠了绷带,未再着衣。雪白的上身裸露在空气里,薄肌线条清晰流畅,覆着层薄汗,玉器般温润,唯有胸前与膝上几处殷红与青紫,平添几分破碎的艳丽。
忽地,他动作一顿,视线落在墙边的多宝阁上。东西都整齐,可顺序全乱了,他惯将常用的放在右侧,如今却被挪到了左边。
洒扫弟子绝不会擅动他物。
有人进来过。不仅进来,还取走了东西,之后又并非原样地放了回来。
是谁?二师兄?那贪吃的白良只对吃食上心,而他房里从不存零嘴。
那便只剩……何断秋那个混账东西!
他披了件衣服,推开房门,叫住正在院中清扫落叶的小弟子:“我离山这些时日,除了日常洒扫,可还有旁人进过我屋子?”
小弟子不疑有他。大师兄那些时日抱着江师兄旧衣痛哭、扬言继承遗志报仇雪恨的模样历历在目,虽每日满地纸钱扫得人头疼,可那份同门情深着实令人动容。
想来江师兄知晓,也必会感念。
于是他如实答道:“回师兄,是大师兄。他说要为您整理遗……旧物。搬走了好些东西,还有您养的那只灵鼠,也一并带走了,至今尚在他那处养着。”
这杀千刀的何断秋!江欲雪扯出一抹冷笑,若是他没能回来,这人怕不是要一并夺取据为己有。
他当即要去找何断秋算账,走了没两步,忽想起来自己此次秘境一行的任务尚未去向师父汇报。如今天色渐深,若是先找了何断秋,入夜后再去找师父多少有些不合适。
他便调转方向,踩着剑先去了师父的洞府。
那洞窟塌了一半,静虚子静坐在没塌的另一半,调息打坐,见他来了,招呼他坐。
江欲雪为难地扫了眼四周,最终没能坐下:“师父,我站着说吧。”
“你也知道战场不好坐吧?”静虚子虚弱地笑道。
“……”江欲雪不接他师父的话头,直入正题,“师父,前些日子弟子进入一处秘境,那里边毫无时序可言。弟子脚下踏着春日的茵茵绿草,三步外便是盛夏的繁花,转身可见深秋的红枫覆满山崖,而远山巅峰却积着亘古不化的冬雪。四季同框,颇为诡异。
“我听你大师兄说了,你只在那秘境待了六日,外界却过了一年光阴。”静虚子道。
“那地方属实奇异,弟子采得一种从未在书中见过的奇株。其叶片半枯半荣,叶脉却呈冰青水碧双色,触之冰凉,嗅之有恍惚之感。”
静虚子摇头:“未曾听闻。”
“在一处冰封的瀑布后,弟子找到数行以灵力刻下的残缺箴言,字迹斑驳,含义难明。弟子勉强记下最清晰一句。”江欲雪顿了顿,“真言非言,未来已至,服丹者见其所惧,言其所蔽,时序颠倒,心窍蒙尘。”
山洞里一片寂静。
静虚子沉思片刻,问江欲雪:“你怎么看?”
江欲雪没读过多少书,直白道:“我看它字面意思,就是要用它炼成丹药,吃了就有言真的效果。不如将它送给赤峰炼丹的弟子们。”
“你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东西,就这样交予他人,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