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的声讨忽而止息。
雅间的窗户被人轻轻合上,药问期回首望向垂眸不语的少年,嗓音轻缓:
“四年前,草原兵犯北境,晟国连失六城,折损兵将无数,彼时骑兵离京城不过相隔三五城池,在如此危急存亡之际,是十五岁的燕王殿下,领着不过几千人的燕家军,深入敌腹,取下草原首领首级,才震慑住草原骑兵,也震惊了世人。
将军拎着敌将头颅走出营帐时,脸上的青铜面具尚沾染着鲜血,在篝火的映照下恍若鬼面修罗,鬼面之称,由此而来。
这是叫异族胆寒的杀神,也是庇佑家国的战神,可惜后来,苍古之困,叫这鬼面多了曾残暴嗜血的意味,甚至被当做教训不听话孩童的止啼鬼。”
那场与草原交锋在战役,在燕竹雪的记忆里已经隔了两世,他恍惚了好一会,但随之腾升而起的,是第一次凯旋的喜悦与独属于少年人的自豪。
很可惜,他没能重生到那个时候。
但幸运的是,回忆是一次又一次时空之旅,冲破空间与时间的阻碍,一遍又一遍地坚定将军为国冲锋的信念,也成了后来每一场胜仗的底气。
燕竹雪禁不住打趣道:
“问期说得这般清楚,好似亲眼目睹过我取下乞力蒙多的头颅似的。”
“鬼面将军当年可是一战成名,我方才所说之事,不过是人尽皆知的英雄传奇。”
药问期走至燕竹雪身前侧,微微俯身,坦荡地接住了帷帽下探究的目光:
“我从不觉得将军是位声名狼藉之人,苍古镇之事必然有隐情。
哪怕是真,为将者,开疆扩土,已是非凡,四年前,是将军打退草原,拿下漠南,三年前海寇入侵,若非将军捣了他们的老巢,晟国又哪里有这么多年的和平,怎能在短短两年居大国之列?将军之功,在千秋。
我一直敬仰你,燕将军。”
神医的腰际挂着枚香囊,里面似乎装着安神的草药,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轻柔暖香自其中丝丝缕缕溢散开来,沁人心脾。
如鹤羽般轻轻柔柔地扫开了心内的郁结。
小将军扬起唇角,虽没有答话,神情却是藏不住的骄矜,下巴微微抬起,像只骄傲的鸢鸟。
凤眸如翅羽般展开恣意的弧度,在影影绰绰的纱帘下,惹人窥视。
药问期抬起手,有些想揭开碍眼的纱帘,楼下忽然躁动了起来。
燕竹雪奇怪地瞧了眼突然整理起衣襟的神医,来不及多想,起身道:
“先走吧,此处不能久留。”
就在方才,他似乎听到了熟人的声音。
酒楼除了正常的出入口,一般会另设一处暗道,虽对外开放,允许达官贵人来楼内商讨秘事,但更多的时候,是为了楼主本人出入更加方便。
药问期带着燕竹雪往暗道的方向走去,途经连廊时路过一楼大堂,竟是出乎意料的安静。
后者没忍住,还是向下瞧了眼,微微讶然。
不知何时,整个大堂的人全都靠边而立,躬身作揖,包括方才那些慷慨激昂的士兵。
而他们扣礼的对象,身着玄甲,腰佩霜刃,挺直的脊背让人想到山崖旁的青柏。
“见过镇南将军——!”
一股心慌划过,燕竹雪的嗓子眼紧了紧。
镇南将军的驻地在淮州东北侧的沧州,奔赴蜀地必然要路过淮州,看他这身装扮与阵仗,想来是要去淮州相援。
可自他离开蜀地已经半月有余,宗淙怎么现在才带兵赴蜀?
这半月里,是谁在接管蜀地战场?
能在战场上厮杀的人警惕度都不低,燕竹雪不敢多看,隐弱了气息,跟在药问期身后,猫一样地溜走了。
“将军?宗将军?宗淙!你在看什么!”
宗淙盯着空荡无人的二楼连廊,闻言下意识地回头,皱眉踹了脚直呼他姓名的副将:
“喊个屁,叫魂呢。”
副将被踹得脸都皱成了一团,直觉将军心情不好,不敢答话,又禁不住在心底暗暗嘀咕:
可不是叫魂呢,刚刚看着魂都要没了一样,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