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已经不太记得,今年是到这个世界的第几年了,也有些忘了,究竟从哪一年开始,她认了命,没有再想着回家。
或许是发现做的一切都无济于事,也或许是那一年,老爹将浑身湿漉漉的人从河里捞起来,抱着她哭,“你这丫头,咋个这般傻嘞,你死了阿爹怎么办啊?”
一句怎么办?
叫她在这个世界,好像有了牵绊。
也或许是老爹当着一众人的面将她护在身后,道:“她不是什么煞星,她是我的闺女,我麦老三的女儿,你们容不下她,我容得下!”
他擦着她的眼泪,捂住她的耳朵,告诉她:“不要听那些人瞎说,咱们活咱们自己的,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又或许是……在纪家的种种。
不记得了。
时间过得太快太久了,只是不变的是,每一次她刚适应,刚感觉到幸福,觉得或许这么在这个世界活着也不错的时候,命运总是给她一次又一次的沉重打击……
她真的讨厌死这个地方了。
不方便,人命就像草菅,一点也不值钱。
……
纪瑄这一夜,也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浮现陈海说的那句话。
“记住你的身份,只有记住,你才能过得好,在这个宫里,你的傲骨,并不值钱。”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垂直的插。进他心里,叫他在衣冠整齐之下,那颗脆弱不堪的心,刺了粉碎,让他残缺的那一部分,无所躲藏。
他一直不肯正视自己当下的处境,正视他的残缺,正视他的身份。
他坚持着以过去的习惯行事,似乎这样就能够掩盖掉这些表面上的不堪,可实际不过自欺欺人。
他连这道宫门都走不出去,还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呢?
或许,断了关系,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安排。
……
京城的年关比临安要热闹上许多,从年前七八天始,便已经有了年味儿,街上随处可见披红挂绿,各种灯彩的,到了年二十九,更是不消说,整个京城都仿佛笼罩在年节的喧闹海洋中,个个都穿了新衣衫,戴着新头绳,装点着家里和自己,准备迎接着新一年的到来。
连素日经常打孩子,吵闹纷乱不停的邻居,都歇了声。
年三十,欢声笑语不断。
在这个年节里,唯一感觉不到年味儿和快乐的,是麦穗。
自月前她收到纪瑄的一封书信,道自己很好,不要挂念,也不需要再送东西过来之后,她就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
人听说,这邺朝的年节,就是太监宫人也有半日的休息时候,于是托师傅帮忙,让陈海又给他递了信,叫他出来,跟她一块过年。
可是时间过去一日又一日,她始终没有得到一点回复。
他是真的……让她别联系他,然后自己也不联系她了吗?
桌上早就做好的年夜饭凉了又热,凉了又热,最后麻子李看不下去,一拍桌子道:“莫等了,吃饭!”
麦穗心里失落,可清楚他已经是在迁就她了,自己不能说什么,于是只得应下。
“好,我再去将菜热热,咱们就吃罢,不等了。”
麦穗回院子,将凉了的饭菜端进厨房。
“请问此处是麻子李,李师傅家吗?”
在她炒着最后一个菜的时候,门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问此处是麻子李,李师傅家吗?”他又问了一遍。
“是!”
麦穗比麻子李早一步答出声,人放下勺子跑了出去,就见纪瑄站在门外。
十五六岁的少年俨然长成,长身玉立站在那里,姣好的容貌气度就是身上仅仅穿着简单的粗布麻衫也掩盖不住。
如若不提,断然不会有人知道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