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青目光落在她身上,“起身吧。”
是夜,李灵阳留在行帐内。
烛光下,她一双素手给王女青卸甲。
她不过双十年华,眉目间稚气未尽脱,是幼帝李云晖的长姐,永都之变后嫁入桓氏门阀,成为桓彰的继室,而桓彰的年龄堪比她的父亲。
天子长姐。
王女青想起,桓渊在江州时曾提及,李灵阳当初是像货物一样卖给桓氏的。桓渊还刻意说起,婚礼当日,他“不经意”在后园窥得,李灵阳的遮面团扇掉落在地,被一位年轻的桓氏郎君拾起,且那位年轻的桓氏郎君在族中身份特殊。
桓渊人高马大,却心闲嘴碎,又时常云山雾罩,话只说一半。王女青恨他故弄玄虚,此刻心念微转,看向镜中的李灵阳,“夫人眉宇间,似有愁苦。”
李灵阳为她梳发,垂眸答道:“不曾。能侍奉大司马,是妾的福分。”
王女青审视她,“我知你心中所想。”
李灵阳屏住呼吸,握梳的手微颤。
“若无永都之变,”王女青继续道,“你应该过得比现在好。”
李灵阳眼睫轻颤,努力保持平静。
王女青转而问道:“桓使君待你可好?”
李灵阳的声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使君待妾身甚好。”
王女青道:“我此番回永都,会奏明天子与大将军,为你请封。你本是帝姊,一个郡主的封号是你应得的。彼时事出仓促,礼数未周,如今该补上。委屈你了。”
李灵阳神情微变。
王女青了然,又道:“你若思念天子,我亦可为你安排,让你们姐弟相见。”
李灵阳停下了发梳,却未能成言。
“不必想太多,”王女青语气放缓,“顺着自己的心意即可。论宗谱,你我是亲戚;论处境,你我同为女郎。于公于私,我照拂你都是理所应当。”
“何况,看到你,我便想到自己。你我此生,皆是祭品,用在不同之处罢了。”她一边观察李灵阳的反应,一边缓缓说道,“洛水之春,渭水之秋,那些山高水长,或咫尺天涯,都早已远去。”
闻此,李灵阳眼眶微红。
王女青道:“你思念天子,我亦思念太子。太子在我心中,亦如幼弟。骨肉至亲,不得相见,日日悬心,夙夜难安。你这份心事,与我并无二致。”
此言一出,李灵阳的泪水无法抑制,潸然而下。
王女青拿起一方素帕递到她手中,“夫人,务必照顾好自己。我也会尽我所能予你庇护。任何时候,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也不要委屈自己。”
第二日,辰时。
冬日清晨,天寒地冻,旌旗招展,三千骑已列队完毕。桓彰果然亲率两百心腹甲士前来汇合,人马皆选精锐,衣甲鲜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并未乘坐马车,而是跨坐在一匹神骏白马上,身前坐着他的夫人李灵阳。李灵阳身着华美的蹙金锦缎斗篷,被桓彰魁梧的臂膀圈在怀中,恰似英雄美人的经典图卷。桓彰一手揽缰绳,一手紧护身前的天子长姐,意气风发,向众人展示着他的权势与柔情。
郗冲勒马,与王女青并辔。他看得一腔热血,不由自主低叹:“桓氏男儿,无论是襄阳那位,还是洛阳这位,在体貌性情乃至喜好上,当真一脉相承。”
王女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无关襄阳。”
郗冲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忙补救道:“是,无关襄阳!末将是说,桓氏与李氏皇族世代通婚,前朝便是如此。两族男女血脉中或有相引之处。桓使君年纪虽长,然英雄美人,倒也……般配。”
他越说声音越小。
王女青道:“郗将军对此很是憧憬?”
郗冲一愣,迎着她的眼神,竟鬼使神差说了实话:“……是。大丈夫征战沙场,纵横天下,若有美人红袖添香,生死相随,确是快事。”
王女青道:“可见世间女郎的难处。”
她的视线落在李灵阳身上。李灵阳低眉顺目,姿态恭谨,如同精心雕琢的玉人。然而,那过于僵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嘴唇,以及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眼神,都泄露出她恭顺外表下无法言说的愁苦与屈从。
桓彰见王女青近前,朗声笑道:“大司马,下官已准备妥当,定护大司马周全!”他又低头对怀中的李灵阳温言道,“还不谢过大司马昨日垂爱?”
李灵阳依言道:“妾拜谢大司马。”
王女青勒住马,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一阵北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她收回目光,吩咐道:“天意转寒,本府换乘车驾。”
命令传下,大司马车驾旋即驱至队前。
桓彰道:“灵阳,你去车上,仔细伺候。”
李灵阳依言下马,登车后跪坐在车厢一角。车厢内宽敞温暖,与外间仿佛两个世界。王女青道:“你一路好生歇着,不必多想。”
李灵阳闻言,身体松弛了一线,低低应道:“谢大司马。”
车驾缓缓启动。王女青闭目养神。
车厢随着车轮前行摇晃,向着永都一路行去。
洛水之春,渭水之秋,山高水长,咫尺天涯。
这是她对李灵阳的试探之语,却也是她自己心中所想。
第73章道陵风雪
大军并未直奔永都。
三千铁骑如黑云压境,最终在距永都三十里的渭水之畔扎下营寨。黑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玄甲盘踞于天子脚下。壕沟深挖,鹿砦密布,斥候游骑四出二十里。这绝非奉诏还朝该有的姿态,而是大军野战时的森严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