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了药,强忍眩晕的几分钟里,贺景廷眼前始终浮现出她眼角的微红。
是自己冲动,伤害了她。
心口的闷滞在懊悔中不减反增,他紧攥的拳头发抖,冷汗霎时打湿了衬衣领口。
忽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
他接通,是秘书有些焦急的转述。
“知道了。”贺景廷忍不住低咳,“现在给我订机票……”
墙上的时针缓缓走向数字12,无边的黑夜中,电话挂断,前倾的身停滞了半晌。
即使屋里没有别人,他仍是艰难地挺直了脊背,像是在兀自坚持着什么,朝门外追出去。
*
另一边,舒澄冒着大雨驶出了御江公馆。
深夜暴雨,雨刮器反复摇摆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有些抖。紧张的余韵尚未消退,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空荡荡的马路上,一辆黑色宾利一直紧跟其后。
直到十六楼卧室的暖光亮起,那红色尾灯才消失在雨幕。
回到公寓后,舒澄洗了一个热水澡,抱着团团坐在飘窗上,怔怔地望着玻璃上的雨珠落下,融化城市霓虹。
回想起刚刚男人步步逼近的面孔,和他那恨不得将自己咬碎的眼神……
她心头染上一丝复杂的情绪,害怕、迷茫,还有淡淡的荒唐。
少女时的记忆里,贺景廷身上总萦绕着一股阴冷。
三楼尾间的房门总紧闭着,他只有用晚餐时偶尔下楼,大多时间因为身患哮喘、对许多食物敏感,饭食总是单独做了送到屋里。
他比她大足足五岁,身份特殊的少年面容俊朗、冷淡寡言,让人望而生畏,却也因此镀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刚上中学的小舒澄,对这位“大哥”的恐惧中也掺杂着一丝好奇和探寻,曾偷偷躲在门缝里观察过他的背影。
但十四岁那年发生的那件事,真正让她从此对他避之不及。
那年冬天,贺老爷子病中逢七十大寿,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是为了赎罪,他想起了这个藏在外边十几年亏待的孙子,直言请他赴宴。
这机会千载难逢,相当于被贺家公开认回。但涉及到家业继承,贺家本就还有一个小孙子,那明媒正娶的儿媳怎会愿意,在贺宅大闹了一场。
然而,就在寿宴当天下午,贺景廷不甚从楼梯摔落,左腕粉碎性骨折,被送到医院紧急手术,就这样错过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当时看客皆惋惜:这孩子命里没福气。
只有舒澄知道,这不是事实。
那天傍晚,沉沉的暮色中,她在二楼走廊,弯腰去捡裙摆上掉落的珍珠……
她亲眼看到,那个削瘦的少年伫立在昏暗里,慢慢将左手腕卡进旋转栏杆的缝隙,转动了几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而后,他面不改色地“一脚踩空”,从阶梯顶端滚下去,重重地撞到地板上。
“咚”的一声巨响——
在客厅换烛台的管家惊叫着跑过来,不敢妄动地跑去取电话——不是打急救送医,而是去报告给舒父,等待下一步指令。
光泽的红木地板上,贺景廷慢慢地坐起来,脸色苍白,因剧烈疼痛而流下的冷汗浸湿碎发,神情却是冷漠至极,毫无痛色。
他的左手以一个诡异的方向弯折,指尖已经断了线似的垂下去。
而管家转身后,他抬起右手握上去,扣住伤处,残忍地生生反复掰动。
这一幕触目惊心,小小的舒澄吓得噤了声,心脏一瞬都停止跳动。连在体育课膝盖的一点擦伤都要红着眼哭半天的小姑娘,从没见过这等可怕的行为。
她指尖一抖,掌心捡起的珠子没握住,“啪嗒”落在了走廊上。
这一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时刻,无比清晰地传进了少年的耳朵里。
只见贺景廷缓缓地抬起头,如炬的目光穿过基层栏杆,远远对上了舒澄惊恐的眼神。他幽黑的眸光暗了暗,危险而压迫,宛如一只能随时将羔羊剥开饮血的虎豹。
随即,他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举起,竖起食指放到唇边。
嘘。
他知道她看到了。
舒澄背后沁出了一身冷汗,迈动僵硬的腿,飞快地逃回了房间。
那晚,她做了一夜的噩梦,不停地梦到贺景廷将左手腕折断,举着血淋淋的手朝自己走过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