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精魂?”金坠一头雾水,只听对桌的几个孩子们交头接耳:
“猜猜迦陵师姊今天打什么蘸呀?”
“今天有客人,定是从来没打过的——瞧,她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方才那个女孩又端着托盘从伙房中走出来,素手纤纤,变戏法似的将一只只小木盘依次端到桌前。每只盘中都盛着色香味不一的碎佐料,五彩斑斓,琳琅夺目,直令人看花了眼。
金坠恍然大悟:“原是这个!来的路上在客栈吃什么都配一碟子。我们那里叫做汤齑,不过是点儿油醋,花样可没这么多!”
艾一法师笑道:“这叫做‘蘸水’,云南人吃饭讲究‘打个蘸’,无蘸不饱饭!云南地大,各地口味虽不同,却是万变不离其宗,终归离不得它的。”
他说着望向正在桌前上菜的少女,神情颇为骄傲:
“迦陵最擅此道,会打上百种蘸哩!山上没什么吃的,日日粗茶淡饭,全凭她这一手绝活让大家饱饱口福。”
金坠闻言,忙向那位名叫迦陵的少女道谢,感激她用一双巧手调制的美味佐料。那少女只点一点头,看来是不会说话。她的师弟师妹们已嘻嘻哈哈地打好了蘸水,方才药园里遇见的那两个姑娘又生起事来,指着端上桌的一盘盘五花八门的新鲜菜叶儿,对君迁道:
“沈檀越,考考你这些菜都叫什么名儿,说不出可不让吃!”
“芫荽、豆尖、滇苦菜、夜息香、不凋花……”君迁毫不怯场,如数家珍,半天才望着面前一盆不起眼的绿叶子苦笑道,“侧耳根。”
“喏,你的最爱!多吃些哦。”
金坠意味深长地冲他一笑,夹了满满一筷子侧耳根裹上蘸水递到君迁碗里。那两个小姑娘听见这话,忙向艾一法师道:
“师父,沈檀越爱吃耳根呢,咱们采一筐子让他带回去慢慢吃吧!”
艾一法师笑道:“好啊,不过新鲜的菜难以久存。一会儿我去药园里多收些种子请沈檀越带去,等他回到家乡种下,想吃的时候便能吃上了!”
君迁微哂:“多谢法师馈赠。我此行亦从中原带了些种子,如若不嫌,请让大家在药园里种下,就当做我的回礼吧。”
孩子们心生好奇,都问道:“沈檀越带来的是什么种子呀?”
君迁道:“我来得匆忙,忘了标识,需待你们种出来才知晓了。”
孩子们欢喜道:“那等种子长大了,沈檀越可记得要回来看呀!”
君迁温言应允,又被孩子们催促着动筷子。艾一法师也笑道:“沈檀越快尝尝吧!迦陵打的蘸水配上侧耳根,纵你尝遍了百草,准也难忘这滋味!”
君迁闻言,只得在万众瞩目下夹了一筷碗里的鱼腥草,裹着蘸水入了口。没嚼几下,蹙了蹙眉,顷刻全呛了出来,忙用帕子捂着嘴,神情异常痛苦。金坠正要笑他叶公好龙,忽觉自己刚放进嘴里的东西也不对味了,一阵猛咳——不是被腥的,却是被辣的!
好在他俩并非特例,就连普提目连这等本地饕客都被放倒了,一个擤鼻涕一个抹眼泪,都说从没吃过这么凶的辣子!阿罗若也辣得上蹿下跳,飞奔到一旁的水缸里埋头狂喝。只有罗云还没动筷,满面疑惑地望着他们。对桌那几个小檀越倒不动声色,只咂着小嘴道:
“奇怪!迦陵师姊今天打的蘸里怎放了这么多辣子呀?”
那小哑女迦陵显然未料到这般情形,不知所措地低着眉眼。艾一法师见状不可置信,忙也取了双筷子,正要去尝尝这放倒一片的秘方,忽闻寺院外面一阵骚动,继而脚步声橐橐而来。有人高呼道:
“快,他们在这儿!”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群披坚执锐的大理甲士已径自闯了进来,黑云一般包围了他们。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剑眉长髯,面目黧黑,活像个庙里跑出来的广目天王。
普提被那蘸水呛得丢了魂儿,还在埋头嗦米线解辣。边上的目连已见了鬼似的搁下碗筷,偷偷拍了拍同伴。普提抬起头,瞥见那张铁青的面孔,吓得还没吞下去的米线缠在嘴里打了结,结巴道:
“父……父亲!”
那黑脸闯入者冷瞪了普提一眼,并不搭理他。边上目连满面惶恐:“殿帅,你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
来人一言不发,无视众人,径直走向桌角。蓦地单膝跪地抱拳,望着静坐在此的小侍卫罗云,冷声道:
“臣普陀护驾来迟,罪不容宥——听候妙喜公主发落!”
席间一霎时鸦雀无声。罗云一动不动,面色白得像透光的窗纸,良久淡淡道:“世外法门自有清规,殿帅无需多礼。”——
作者有话说:敬祝大家中秋快乐,美满团圆永无扰~
第84章结丝茅离远些,这是个邪祟!
“公主……?”
金坠诧异地望着罗云——她早注意到这随行的小侍卫言行不同于其他几人,只当其天性腼腆,生得又偏白瘦,未料到竟是这身份。她忙与君迁对视一眼,见他亦是满面愕然。
普提见他父亲大人亲自带兵寻来,急于辩解,战战兢兢地:“父亲,我……”
“孽障!还不跪下!”普殿帅扭头朝其子一声低吼,吓得那少年双膝一软。
妙喜公主皱了皱眉,轻语道:“是我央求普虞候带我出宫来的,殿帅勿要责怪他。”
这位大理国的公主还很年轻,声音软软的,教人不忍拒绝。普殿帅不好发作,冷哼一声,怒冲冲地瞪着普提。一旁的艾一法师上前合十一礼,正色道:
“正如这位贵客所言,法门有清规——檀越远道而来,请先喝碗茶消消火吧。”
法师在陶碗中倒了茶水递给普殿帅,回身向大弟子迦陵使了个眼色。那小哑女顿悟其意,忙将师弟师妹们带去伙房暂避。
普殿帅无奈接了茶去浅饮一口,旋即盯着一身戎装的“罗云”。刚想说话,妙喜公主幽声问道:“兄长已知晓了么?”
普殿帅一怔,回禀道:“是。迦叶昨夜三更回城求援,太子殿下获悉公主乔装出宫,不慎于云弄峰遇袭,万分心焦,着令臣前来护送公主回宫。公主贵体无恙吧?”
“我没事。”妙喜公主望向艾一法师和君迁,“昨夜阿难身受重伤,幸得艾一法师和沈学士照料,方转危为安。”
普殿帅忙向艾一法师道了谢,又疾步至君迁面前,俯身一揖:“先生便是中原来的那位沈学士吧?犬子无状疏于职守,一路上多有惊扰,还请……”
话音未落,边上忽地蹿出个小男孩,一把抱住君迁的裤腿大哭起来,边哭边用土话说着什么。众人一惊,正要上前驱赶,君迁忙阻止道:
“我认得他,这孩子就住在山下的村庄里……”
“衲子也认得他。”艾一法师走到那男孩身边,柔声用土语与他交谈了几句,面色一暗,合十沉痛道,“这位小檀越说,昨夜他的村庄惨遭凶人血洗,至亲族人皆遭罹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