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劫火起倘若一切只是一场梦呢?
金坠回过神来,扔下手里沾血的黑瓦罐,仓皇退至屋角,抱臂蜷缩在黑暗中,只觉如堕冰窟,浑身不住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门扉轻启。金坠懵然抬头,见玤琉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屋中一片狼藉,玤琉万分惊诧。金坠如梦初醒,指着倒在火塘灰堆里的妲瑙,讷讷道:“她死了么……?”
玤琉上前探了探妲瑙的鼻息,松了口气:“只是昏过去了。”
金坠叹息一声,问道:“阿凤怎么样?”
“她没事,暂被囚禁了。”玤琉黯然道,“方才,守卫押着阿凤去见沙壹姆,我跟去求情,却见大家都往炼药窟中去了……”
金坠一凛:“依果枯炼成了?”
玤琉摇摇头:“还没有。沙壹姆决意用炼药窟中的其他毒药代替,即刻便要出征。”
金坠一惊,扶起昏厥在地的祈恩:“我得尽快救他走……”
玤琉阻止道:“沙壹姆很快会率众来神树下祭神出征,你们现在走不了。你先在此处避一避,等祭礼结束再走。”
金坠苍白道:“还能阻止他们么?”
玤琉叹道:“他们正从炼药窟中将毒药运出去,还有诸多硝石火药。你们来的人太少了,恐不是他们的对手……”
金坠沉吟片刻,肃然道:“随我来的援军就埋伏在密道出口,我这就去通知他们,请镇西候即刻传信山外的驻军,让他们做好准备……”
“我去吧。”玤琉侧耳听着屋外动静,“寨中的人都往这边来了。你就守在这里,哪都别去,万一有人进来便躲起来。时机到了我会来接你。”
金坠点点头,望向昏死在一旁的妲瑙:“她怎么办?”
“这附近有座空谷仓,我先将她锁在那里,暂不会有人发觉。”玤琉低声言毕,将满身灰的小苗女从火塘里横抱起来,确认周遭安全,蹑步离开树屋。
金坠来到元祈恩身旁,在他耳畔轻唤了几声。祈恩半睡半醒,微微动了动。金坠试着扶他站起来,几番周折,终于将他搀到塌上躺下。她叹息一声,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方经长途跋涉回到这里,又同妲瑙打斗一番,身心枯槁,魂不守舍。强撑着在塌边坐下,定定地望着他。
他们说她是他的解铃人,可她对能劝回他并无十全信心,何况他现在病着。
金坠伸手轻抚上他的面具。冰冷如灵柩的黑玉之下,埋葬着昔日的天人嘉陵王。曾经他多么想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可他的血肉被打碎了。如今他戴上了这副神的假面,他们却要再将他拉回原先那个世界,让他默守着自己的墓茔。她甚至觉得自己再出现在他面前都是万分残忍……
窗洞外,满月渐渐西沉,洒落一地苍白的霜泪。远处的神树林中传来一片足音,间杂竹簧铃鼓祝祷之声,想必是沙壹姆带着族人们来此举行出征前的祭礼。哀牢人的法咒似有催眠的魔力,任金坠如何抵抗,终难耐困乏,还没意识到便随梦魂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幽幽传来芦笙的旋律,似神鸟夜啼。金坠睁开眼,只见自己俯在塌边睡着了。祈恩已醒来了,静坐窗边,捧着他的六管芦笙对月吹奏。
金坠呆望着他,恍惚回到了多年前他们初见的那个月夜。那时他尚未用面具遮蔽自己的脸庞,她得以清楚地望见他吹奏芦笙时的神姿,望着他的指节在芦管之上飞舞。那是世间最美的画面,宛如捧着深爱之人的脸庞久久吻着。
“阿儡,你回来了。”
一曲毕,他侧过脸来望着她,黑玉假面在月下泛着冷光。金坠起身走到他身旁,欣慰一笑:“我以为你不认得我了。”
“抱歉。发病时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他疲倦地笑了笑,“你回来做什么?”
金坠莞尔道:“来看你。”
“我知道你会来。谢谢你,阿儡。”他望着她,轻叹一声,“可你不该回来。”
“你晓得我的脾气。”金坠一哂,“方才你去哪里了?”
祈恩站起来,转头望着小窗外渐暗的月影。远方月升之处,若隐若现的山脊之上笼着一团青蓝的雾气,似一道紧闭的天门。青路之门。
“那里。我想再听一听曾在五尺道深渊下听见的那个声音……可我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回过身来,声音颤抖,“它沉默了。”
金坠不知该说什么,亦只得沉默。一时无言。元祈恩伸出一只手,让幽暗的月光浸没残破支离的五指,喃喃低语:
“有时候,我疑心一切都是场梦……或许我从未活过。”
“不是梦……不然,我如何抓得住你呢?”金坠轻握住他的手,指着他手上那把芦笙,“看,它与你一般,都是活生生的啊!”
“是啊,它是活生生的……”
他举着芦笙在月光下端详着,莞尔一笑,自语一般回忆道:
“那时候,我被困在那片山崖下的沼泽林中,四处皆是黑雾。我怕极了,捧起母亲做的这把芦笙吹奏了一曲,雾便散了,我亦寻到了出去的路。我那时确信,定是母亲在天上为我指路,一路带我来到哀牢山中。听说这里同她的故乡很像。她生前多么想回家啊……”
他说着,复又捧起那把六管芦笙,试着再奏一曲,半晌却未闻其声,不知是无力还是无心。他收好芦笙,哀伤地望着窗外渐沉的圆月。
“母亲弥留前告诉我,人生下来,就像一只鸟儿从窗外飞进屋中,去世了便是又飞出去了。很快她也要飞走了,她会托梦告诉我窗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这些年来,我一次不曾梦见她。有时候,我觉得母亲是那样陌生。她去世时,我还未认识世上的一切,或许,亦从未认识她……”
金坠想起那日彀婆婆告诉她的关于容嫔的那些话,一阵凄冷。她不知祈恩是否知晓生母并不爱他的事实,亦不敢过问。母亲是他心底最后的慰藉,她不愿将这幻梦打碎。
她叹息一声,打开元祈威临行前交给她的那只包袱,取出那本义山诗集和尚未绣完的那一幅南国净土图,一同递了过去。
“我给你带了两样东西。看。”
元祈恩一怔,深深望着那副未完成的绣图,又试着翻开诗集,残破的十指却不听使唤。金坠替他翻着书页,指着其中一页对他道:
“这是你送我这本书时念给我听的第一首诗,你说这是你最喜欢的。能再为我念一遍么?”
她指着的是那首并不出名的七言绝句《谒山》。祈恩并未应声,望着泛黄书页上的那首小诗,慢慢说道:
“阿儡,你可知出卖我的那人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那日离开大理之时,他来为我送行。他指着远山的斜阳同我说,此情此景,令他想到了义山那句‘春日在天涯’——他谈起诗时的神情是如此文雅从容,我那时怎能想到,他当夜就准备杀了我呢?”
金坠一凛,一时失语。祈恩轻叹一声,垂眸望着地上惨淡的月光。
“你从前说过,义山固美,却过于惆怅幻灭。你没有说错。诗是会骗人的,阿儡,一切美丽之物都是会骗人的。就像那日我在苍山上看到的落日,光华四照,却终究要坠到黑暗中去……”
他惨然一笑,取来黑纱缠裹住自己的双手,接过那本义山诗集,注视着翻开的那一页——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滴春露冷如冰。
“沧海是买不到的,阿儡。”他喃喃道,“此身即是沧海……亦是春露。”
金坠心如刀绞,颤声道:“不,你不是沧海,也不是春露……你只是一个正在受苦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