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发就复发!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治好的病?我非让你医不好我,非让你前功尽弃,非让你摔下神坛!”
金坠决心同他作对,举起酒坛灌了一大口下肚。君迁叹了口气,伸手从她怀里取下酒坛搁在桌上。金坠一把夺回酒去,龇牙道:“我不要你管!”
君迁按住酒坛,沉声道:“我若非要管呢?”
金坠一愣,眼圈儿又红了,委屈巴巴地望着他:“你就不能哄哄我让让我,说些我爱听的话?非要这般冷冰冰的,这般不近人情?”
“我就是不近人情。”君迁仍不松手,“让别人同你说你爱听的吧,我只说我应当说的。”
金坠抢了几次,抢不过他,索性甩手道:“让给你!有本事将这坛酒喝空了,好让我没得喝!”
话音刚落,却见君迁当真单手举起酒坛,照着她方才的模样仰头饮了起来。他虽喝得慢,却是一口接着一口,全无要停住的意思。
金坠岂能让他独享,踮起脚来贴近他,伸手便要去抢。君迁一手将酒坛高举至头顶,一手挡住她的肩,阻止她近身。
二人绕着屋子你追我逃半天,金坠见夺不回酒,猫儿一般向他一扑。君迁冷不防被她扑倒在案前,趔趄跌坐在地,伸手撑住桌角。金坠趁胜穷追,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胡乱撕扯一阵,从他的衣袂扯到衣襟,拼命去夺被他死死护在怀中的那坛菖蒲酒。
就这般扭打一阵,直打得桌颤椅乱,杯盘狼藉。金坠抢不过他,蓦地隔着薄衫在君迁肩上猛咬一口。他吃痛向后一倒,只听一声清响,案角一只摇摇欲坠的瓷碗终不耐地动山摇,碎在地上。
二人皆是一怔,回眸望去,白瓷小碗四分五裂,正是君迁方才端来的那盏。赤砂糖姜汤已然凉透,流了遍地。姜与糖的气味汩汩交融在室内,辛辣而甜蜜,藏着近乎和谐的矛盾蹿入鼻息。
金坠呆了刹那,忽感到周身一紧,竟被君迁牢牢攥着双臂箍进怀里。她被迫半倚在他身上,挣扎了几下,低低叫道:
“……放开我!”
君迁充耳不闻,任凭她在怀里扭动半天,忽垂眸逼视着她:“你当我是什么?”
金坠语塞,撇过脸去不看他,仍试图挣脱。他却纹丝不动,将她紧箍在怀中,强势而语带悲哀地问道:
“你当我是什么?这碗中的汤药么?需驱寒止疼时便皱眉强饮下,不需要了,便摔碎了泼在地上?——金坠,你不觉得对我太不公了么?”
金坠一惊,心跳得厉害,以为自己听错了,垂着眼帘不敢看他。君迁叹息一声,稍放开她一些,一手轻覆住她的腰身,往她裙带下方探去。金坠仓皇一躲,却见他已松开手,从她的腰带上解下一物。
一尘不染的素绢香囊,正是那夜他留在她床前的那只。
金坠一阵紧张,一把将香囊夺回手里,慌慌张张地藏回衣衫下。君迁有如寻到了铁证,定定望着她,素来清如春水的眼眸被烛火染得灼亮,裹了桃花汛一般汹汹奔涌向她。
忽如烛焰一动,他俯在她耳畔,幽声问道:
“四月初八那日……你为何那般对我?仅是因斗百草输了么?”
浴佛节之日,巷口傀儡戏台边那株亭亭如盖的古树下,她落在他颊边的那一吻早已随风而逝。她没想到他偏在这时候将它寻回来。无心亦或有心,金坠此时已道不明了,只觉心如鹿撞,身如火烧。
她几乎将头埋进衣襟,明知故问:“……哪般?”
君迁一言不发,双臂将她的腰肢握得更紧,俯身贴向她的脸颊,像是非要让她回想起那日她对他做的那件事。
金坠被他身上药香缠得意乱神迷,慌乱道:“你……你放开我!”
“你当真想让我放开?”君迁双目如电,深深望进她的双眼,“你眨一眨眼,我便放手。”
金坠试着眨眼,却觉得眼皮被一股无端的力道钳住,将她变作个木头人,竭尽全力也动弹不得。
她心下一颤,讷讷扬起脸来,用一双含着星泪的通红的眸子回望着他。他无奈而温柔地笑了笑,再度俯下来,轻轻吻去了她眼角边的泪痕。
金坠阖上眼,只觉浑身都散了架,听任他报复般地吻上自己的眼角眉梢,似被梅子黄时的微雨濡着。尔后是鼻尖,尔后是唇,尔后是下颌、脖颈、肩窝……以及更深。
那个雨夜,在梦中嗅到的那阵幽香再度笼住了她。那是她所能想象的世间百草蔓生之时的气息,此刻却不再是梦了。
第58章蔷薇刺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金坠睁开眼时,嗅到梦中那股幽香仍萦绕身侧,一时以为自己还未醒来。
仰脸望向窗外,天色似明未明,隐隐泛着青白,笼着一层琉璃色的微光,不知是月光还是日光。揉着眼坐起身,瞥见屋角的更漏滴尽,才确信已是早上了。
弥漫在屋中的那阵香味随着她转醒愈发得深浓,细嗅其中还蕴藏着诸多气息——
剩了半壶的菖蒲苦艾酒、泼在地上的赤沙糖姜汤、已然成灰的滇南水沉香,以及一股不知名的、仿佛烛焰燃尽后的兰烬之中所散出的幽芳。
金坠轻叹一声,四下顾盼,才发觉自己睡在地上。身后案几上杯盘狼藉,茶具餐碗摔了一地。侧过脸去,便望见君迁的面庞。一缕微光笼着他宁静的睡容,仿佛一个白日的月轮沉在屋里。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蓦地一凛,昨夜种种犹在眼前,触火一般缩回了手。将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从他身边爬起来,做贼似的推开门,唯恐发出一丝声响。
五月将近,梅雨落落停停,青石地砖总是湿漉漉的,铺着一层软玉般的苍苔。金坠从自己屋中落荒而逃,梦游似的,一脚踏在那青苔地上,刚出门便不慎滑了一跤。好在时候尚早,四下无人,没人瞧见她这幅窘态。
腰肢本就隐隐酸疼,经此一跌更是难受。她起身掸了掸裙踞沾的灰尘,心中又乱又羞,只想找个无人识的去处藏起来。一时也不知去哪儿,便踉跄着穿过中庭,往家门外而去。
初过卯时,街巷中静悄悄的,偶闻几声鸣蜩。金坠满怀心事,游魂似的飘在街上。刚到巷口,对面一团花影迤逦而来,摇曳生姿,步步芬芳。近了看,方见是罗盈袖抱着一大捧花束走来。那小娇娘撞见邻居,笑盈盈地唤住她道:
“坠姊姊早呀!姊姊身子好些了么,如何这般早便起来了?”
金坠细声道:“我……我已好多了。你呢,一早上抱着这么多花去做什么?”
盈袖兴致勃勃道:“听说雍阳长公主要下江南来了,前日已起驾去了苏州,过几日便来杭州了。届时要在西湖边赏景游宴,我师父被邀去表演花艺,要带我一起去呢!正好夏花新上市,我特赶早去集市上买了些花材来练练手。”
金坠笑道:“难怪见你这段时日埋头苦练,原是要出师登台了。”
“我就是去给师父打个下手,看看热闹罢了!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公主娘娘们出宫来玩儿是什么阵势呢,正好开开眼!”
盈袖兀自说着,瞧见金坠似心不在焉,话锋一转道:
“坠姊姊那日为了救我才上了那贼船,害你生这一场病,也不知怎么向你赔礼才好……姊姊看看这些花儿吧,都是今早新摘的,有茉莉、栀子、白兰、蔷薇、玉簪花,在这季节顶香顶香的。姊姊选几枝喜欢的,我这便插好了送到你屋里去,保准你梦里都是花香!”
金坠忙道:“别!我屋里……我屋里这会儿不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