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一哂:“好歹施济事业也离不得尊夫的一份力,就让他在此静修度化,说不定能勘破情劫,早得解脱呢。”
盈袖闻言冷笑,弯腰拾起根树枝,戳住一只正在地上爬的小黑虫,往草丛间挂着的蛛网上一放,盯着那挣扎的黑点冷冷道:
“我祝他解脱不得,生生世世都陷在这情网里头!”
金坠望着那在蛛网上瑟瑟颤抖的小虫,心中无端一凛,忙撇过头去不看了。
看过了戏,办过了市集,不久便是午饭点。来捧场的百姓散去不少,施济局前总算不是那么嘈杂了。苏夔特意从附近酒楼里叫了些酒菜过来,请大家吃饭,犒赏众人一上午的辛劳。来施济局坐堂义诊的都是本地有良心的医士,开业头日便忙个不停,个个又饿又累,脸上却满是笑容。同仁难得相聚,一面吃饭,一面交谈医学经方,把酒言欢,倒也十分畅快。
君迁自然闲不得,独自端了只饭碗伏在角落的桌案前写着医方,想起来了便扒两口。一时走神,将饭菜都扒到了地上。他回过神来,正要俯身去收拾,却有只扫帚抢先将那饭菜扫走了。抬头看去,只见金坠卷了袖管,裙上围了块遮尘布,正垂头细细扫着地。
君迁一愣:“你怎么还在?”
“我怎么不能在?你不也还在么?”金坠支着笤帚白他一眼,“扫了一圈,就属你这儿最脏。吃饭便吃饭,边吃边掉,祭土地公么?”
君迁有些赧然,望着她道:“你吃过了么?”
金坠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香喷喷的热角黍放到他碗里。
“喏,知味坊刚出炉的,抢手得很,所幸我眼疾手快,给你留了一只——还不搁笔,要我剥开了塞你嘴里不成?”
君迁一听她要投喂自己,急忙放下手头活取来角黍,一层层剥开箬叶,露出白晶晶的糯米。很不舍得咬似的看了半天,复又递给她:“你吃么?”
“我已吃了一只了,你想胖死我么?”金坠一笑,“不过这馅儿倒可以再吃上几口。”
她从他手里接过剥好的角黍,对半掰开,拈出裹在白糯米芯里的一枚红枣丢进嘴里,将剩下的递还给他,正色道:“一人一枚。”
君迁取回角黍,瞥见中心还夹了一枚红枣,抿了抿唇,将那珍贵的馅料藏好,仍从雪白的糯米尖开始咬。金坠搁下笤帚,俯身倚在他案前,一面嚼着蜜枣,一面取来从角黍上剥下的五色捆线,绕在指上玩着。片刻,将那五色线在双手间缠出个图腾,一言不发地举到他面前。
君迁见状,摇摇头道:“我不会玩这个。”
“谁让你玩儿了?”金坠嗔道,“这线头缠在我手上了,劳你替我解开。”
说罢贴身靠向他,一脸无辜地将乱线缠绕的双手举起。君迁只得埋头去解线,半天却越解越乱。金坠直愣愣地盯着他,蓦地双手一翻,将他的手也绕进一团乱线中,与自己的死死纠缠在一块儿。
君迁一怔,挣扎着想要解开,手上的五色线团却愈缠愈紧。金坠叹息一声,凑在他耳畔幽幽道:
“莫费劲了,这是死结。永远解不开的。”
君迁抬首,对上她一双晶亮亮的眼瞳。过了片刻,金坠轻声道:“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话很伤人?”
君迁垂下眼帘,默不作声。金坠紧紧盯着他,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五色缕化作绕指索,他们手缠着手,脸也贴着脸,几乎快要吻上了。四目相接,他忽触火似的后撤开身子,连带手中乱线一拽,将她的十指扯得生疼。
金坠鼻子一酸,倏然红了眼圈,颤声嗫嚅:“你真的不愿……再让我靠近你了?”
君迁仍未说话,双目低垂,一双被乱线裹缠的手微微颤抖。金坠手上用力,牵着那团五色捆线往自己那侧收紧,再度将他拽回身前。这一回他终于不再挣扎,认命一般任由她近了身,缓缓抬起眼来,深深望向她那双泛红的清眸。
恰在这时,身后响起一声高唤:“哎哟,这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呐!你们二位这是在捆角黍么?”
金坠收住了泪,循声回首,只见先前不知跑哪儿去了的梁恒正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盯着他们。她强颜笑道:“这线头缠住了,梁医正快帮帮忙吧。”
梁恒瞅着他们双手间的一团乱线,连连摇头:“我也不会解这玩意儿,你们等着,我去寻把剪子来!”
他正要动身,忽然又有人嚷道:“剪不得,剪不得!今日端阳,剪了这五色长命缕可没有好兆头哩!我来解吧!”
第65章月中天人修九世善,方为一世猫
来人是个陌生青年,生得十分敦实,面相倒也憨厚。但见他大步流星上前,三下五除二,四两拨千斤,便将紧缠住他们的五色乱线解开了,笑嘻嘻地绕在自己脖子上。
这人来得真是时候。金坠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双手,起身见礼:“多谢恩公救我们脱离苦海!不知如何称呼?”
那青年叉手唱喏:“告娘子,在下姓王名镇恶,正与那东晋朝的大将军同名同姓!”
金坠道:“莫非足下亦是今日过寿?”
梁恒指着他刚接回来的朋友道:“说对了,今日正是他生辰,赶上咱们施济局开业,便请他来捧个场——可别急着祝他寿,人家虽同大将军同名同姓同日生,命数可相差甚远呢!”
王镇恶嘟囔道:“还不是倒了血霉,偏在这恶月里头出生,别人叫这名字能做大将军,我却连个乡试都考不取!人家一看我叫镇恶,便晓得我是五月五生的,什么名榜上都不要我!可怜我空有一身学识,也只得去那些公子哥儿家里做篾片相公,混口闲饭罢了!”
梁恒笑道:“这还叫混口饭?多亏他在那些大小官人家里吃得开,今次替咱们筹得不少经费善款,我还没好好答谢你老人家呢!”
王镇恶摆摆手:“兄弟一场,不足挂齿!再说我也打心眼儿里佩服你们沈学士,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生而为君子,似沈郎这般扶危济难才算没白活一场!”
他说着向君迁抱拳一揖,又幽怨道:“说实话,眼下这讨饭一般的日子我也过腻了。前几日我那阿叔又喊我跟他去云南做生意,我还真有点想去了……”
梁恒忙打断他:“你还没打消这念头?那地方万万去不得的!”
“为何呀?我阿叔说云南产美女,说不定我去了还能讨个山大王的千金做驸马哩!”
“鼠目寸光,岂知色字头上一把刀?听说那滇南苗疆边地有不少人家养蛊,专招你这样傻乎乎的外地人去做女婿,实则是要拿你去喂蛊虫呢!那鬼地方杀了我也不去……”
金坠懒得听他们废话,回眸瞥了君迁一眼,提起笤帚往别处去了。君迁欲言又止,目送她走远,仍伏案写医方。
边上王镇恶听梁恒说了一大堆齐东野语,大受惊骇,低声问君迁:
“竟有这等奇事?从没听我阿叔说起过啊!沈学士,你听说过云南蛊虫的事么?”
梁恒冷笑:“你问他,他只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你世上无鬼神,鬼神在人心。依我之见,这世上既有那么多不可解的疑难杂症,怪力乱神又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人力难为,天意难测,咱们还是宁可信其有吧!”
“听说沈学士人称药师琉璃光如来,世上没有他不认识的药,若有他这双火眼帮忙鉴别毒草蛊虫,倒也叫人安心!”王镇恶凑向君迁,“沈学士,要不你随我同去吧?”
君迁搁笔点点头:“好,我随你去。”
梁恒一愣:“你疯了?你跟他去了咱们的施济局怎么办?你家金娘子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