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连连后退:“我可谢谢你,你还是自己扎吧!多扎几针,每日有那么多病人指着你看呢,可别病倒了!”
君迁淡淡一哂,将灸针依次摆回针包中收起。金坠见他精神好些了,又道:
“对了,我还没问你,昨日你去同心楼谈的那桩公事,进展如何了?”
君迁一怔,只道:“略有进展。”
“你们打算建的那施济局,是个什么地方?”金坠见他面露难色,盯着他不放,“怎么,对我也要瞒么?”
君迁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我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
金坠肃然:“那你以为我对什么感兴趣?捉奸?”
君迁故道:“捉到了么?”
“要能捉到也好,不枉我去苏小小故居跑一遭!”金坠白他一眼,“昨日盈袖拉着我去那里找你,我还以为你这尊医仙终于想通了,决定降坛畅游红尘乐土呢!原来又是下凡渡劫去的——劫渡得如何?可将那施济局渡出来了么?”
君迁见她有心询问,只得将筹建施济局之事向她简略复述了一番,末了道:
“拜梁医正助力,已有几位丝绸商允诺退出侵占药王庙之事。然此事最终取决于织造院和杭州官府,阻碍甚多,前路尚不可测。”
金坠问道:“那个织造院的张官商没出席么?”
君迁摇头:“此人势大,约见不易。”
“夺了药王的济世坛场去开锦绣销金窟,也不怕阻风水断财路。”金坠冷笑,“解决那个张官商,建施济局的阻碍是不是就扫清了?”
君迁颔首:“只要阻止他们将药王庙改建为绸行,还回土地,施济局便可按期动工。”
金坠望着他:“你有把握么?”
“目下很难。”君迁轻叹一声,见时候不早,起身道,“我该去药局了。”
“你把这药喝了再去!”
金坠忙端起搁在案头的汤盏递给他。见他神色犹豫,忙庄严承诺:“放心,这是谢翁让送给你的,我可没动手脚!”
君迁接过去,从盏中拈出一物置于指尖:“是么?”
金坠望去,却见那是朵桃花,许是她一路端进屋时落在药盏中的。未及辩解,君迁已举盏饮了起来,仍是那番如人饮水的恬淡神貌。
金坠好奇道:“苦不苦?”
君迁将还剩一半的药盏递给她:“你尝一口?”
金坠嗔道:“我又没病,喝什么药?”
君迁正色:“这不是汤药,是照祖传秘方所制的安神煎。”
“什么祖传秘方?”
“此汤饮由我曾祖父照古方所合,只于亲族中流传。每传一世,便多一味。祖父和父母都曾向其中添过新方,至今已历四世。”
“你添了什么方子?”
“还未想好。”
金坠闻言,轻轻一笑,信手拈起那朵他刚捞出来搁在一旁的桃花,重又扔进药盏中。
“那我正好先替你添一味时令药材,驱驱苦味——若嫌不够,外头树上多得是,我再去摘几朵来!”
她不待君迁回应,兀自转身跑出屋去。片刻从庭中攥了一把殷红的桃花捧在掌中回来,天女散花似的洒进他的空药盏中。
“哎呀,你这么快就喝完了,我的新方都来不及合了——你权且收着,下回煎药时别忘了添。”
君迁苦笑道:“此物添得太多,恐无安神之效了。”
“心安自安,药方不过是锦上添花。”金坠粲然一哂,“你现在好些了么?”
“好多了。”君迁颇为配合地点了点头,“多谢你的新方。”
忽有春风临窗,满室暖融。四目相接,二人蓦地都低下头去。君迁搁下空盏,起身道:
“……我该走了。”
若是平常,金坠定会阴阳怪气地向他道句“夫君慢走”。今日却如鲠在喉,捧起那只盛满落红的桃花盏,只轻轻说了声“嗯”。
暮春四月,芳菲将尽,半道桃红零落成泥。行将远去的春风簌簌拂掠,君迁走出家门,猝不及防被红雨淋了满身。他在巷间驻足望去,但见来时缭乱遮眼的夹道桃树已是绿意丛生。只有寥寥三五株仍骄矜地抱守着残花,竭力抵抗风的掠夺。
不出七日,这半道红市便将为初夏浓荫所换。君迁念及此,不由心生怅惘。
素日从未有过的感时伤怀无端如晚春残花,徒然落了遍地,几乎将他自身湮没。而他终究无可奈何,只得自嘲似的笑了笑,踏着那半道红泥远去了。
第36章金兰契一事无悔的人生才令人后悔
送走君迁,金坠回到自己屋中。昨夜修缮的几幅样品皆已完成,齐整地铺在绣案上。永不凋谢的奇花异草在春曦下泛着锦辉,莹莹可爱,引人采撷。
照原计划,此刻她该带着这些绣样前往乔氏绣坊,以十金高价售出。可方才与君迁的一番谈话却让她踯躅不前了——他们要对付的那个张官商毕竟是乔隽娘的夫婿。正思忖对策,宛童来报有客至,指名是来找她的。
金坠一怔,心有所感,携上绣作前去迎客。到了堂前,果见一素衣女子娴静端坐,正是乔隽娘。金坠忙上前致礼,隽娘起身还礼,莞尔道:
“恕我一早不揣冒昧而来,不曾扰到金娘子吧?”
“我正要去拜访乔娘子呢。”金坠赧然道,“贵店生意繁忙,怎好劳烦你亲自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