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得离使馆远,无缘得见。孔雀我倒是见过,却从没见过白象,真有些好奇呢。”
妙喜问道:“那你明日要不要随我一道去崇圣寺参加法会?听闻滇南的白象皆为神明所化,看见的人都有好运呢。”
金坠颔首道:“那我便随公主同去罢!此前我预备绣一幅白象图,却从没见过,只得搁置了。明日我去亲眼看看,好将那幅绣图补完,再为太子妃绣一幅!”
她说的正是那幅一路从中原带来的南国净土图。其余部分皆已完成,画面正中却还空着,那是为小白象留的位置。她原打算送给元祈恩,如今虽已不能如愿,却也决定要完成它。自从当年从他口中听闻那个骑着白象的南国王子的故事,她便对这种佛国瑞兽十分着迷。难得有了亲睹的机会,自不能错过。
妙喜公主对正在一旁埋头研磨香料的玤琉道:“玤琉姊姊也随我们一同去看白象罢。兴许有了灵感,能调制出新香呢。”
玤琉道:“我曾在滇南见过的,就不去了罢。明日你们都走了,我正好留下来照顾太子妃呢。”
金坠微笑道:“那届时还请玤琉师父教我绣白象了。”
翌日一早,金坠梳妆妥当,应妙喜公主之邀去国寺观摩法会。正好君迁也受太子邀请前去赴会,二人便一同出行,乘车出城来到崇圣寺。
大理国寺位于苍山应乐峰下,倚山临水,占地广阔。殿阁层层,廊房选迭,钟鼓楼高,浮屠塔峻。最引人注目的是寺中一大二小三座白塔,在青山碧水之间鼎足而立,四下高松参天,势极雄壮。
法会在巍峨的大雄宝殿前举办,大殿前庭已是贵客云集。大理皇帝位列首席,真应太子、宰相布燮等一众皇亲紧随其后,合十肃立。边上是持节而来的景龙国使臣一行,皆着雪白绣金的摆夷华服,缠银饰头帕,耳佩银环,气度不凡。佛殿前立满了崇圣寺僧人,正中一人身披紫金袈裟,手持金铃法杖,项上戴着一串朱红如血的法珠,想必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国师“无念上人”。
女眷们的席位离得远,妙喜公主让金坠跟在她身旁,好看得清楚些。金坠本就对法会无甚兴趣,只想看白象。不久人群喧哗,发出惊喜之声。只见庭前飞来许多绿孔雀,翡翠似的羽翼在太阳下闪耀着光华。在那些美丽鸟儿的簇拥下,一个雪白的巨物徐徐而来,似一座圣洁的雪山从天而降,庞然而轻盈。
“看!白象来了!”
人群一片惊叹,金坠忙踮脚望去。透过前面许多攒动的人头,只见那白象头戴金辔、身披金鞍,背设五彩屏风、七宝坐床,洁白的象牙似两柄锋锐的弯刀,隔得虽远却极其夺目。在象夫的牵引下,它缓步而行,大地仿佛为之震动,良久在佛殿前停驻。
早有僧人在此备好了一架空白的卷轴。但见那白象伸出长鼻,卷起一支毛笔沾了墨汁,竟在卷轴上涂写起来。那细小的笔被牢牢卷在象鼻中,举重若轻,俨然一个技艺娴熟的书家。
众人见状惊叹不已:“瞧,它竟在写经呢!真是神了!”
那白象作完了书,复又用象鼻将毛笔卷回原处,乖巧地退至一旁。卷轴上竟赫然写满了汉字经文,字迹端正,宛然人为。众人无不合掌赞颂,以为神迹。那白象似有所感,抬起长鼻昂首高鸣,其音穿云,恍如佛音。
景龙使臣款步上前,以摆夷礼节面向皇帝一礼,朗声道:“此白象为我景龙国之镇国灵兽,能写经作画,鸣颂法音。鄙国国君特以此灵象并绿孔雀百只、翡翠石百枚敬献大理妙香国圣主,惟愿妙香永驻,佛国永昌!”
大理皇帝入定般的脸孔上难掩喜色,点一点头,合十沉声道:“大善!”
皇帝话落,僧人们抬出数只宝匣。无念国师对景龙使道:“承蒙厚礼,圣主皇帝陛下特回赠我崇圣寺中所藏经书佛画百卷,法宝灵珠百串。”
景龙国一行跪地谢恩。领头那使臣对国师道:“久闻贵寺中藏有大理国宝,听说那是世间至纯的青琉璃宝石,乃迦楼罗金翅鸟之心所化,不知可否有幸瞻仰神迹?”
无念国师冷声道:“金翅迦楼罗之心乃我大理传国圣物,与释祖的一枚佛骨舍利一并供养于鄙寺,就连圣主皇帝陛下也极少睹其光华,恕不能轻易示于人前!”
景龙使当众遭拒,不动声色地微笑道:“听闻金翅迦楼罗一生以毒为食,终至焚身碎骨,唯余一心。但愿贵国国宝能同它的金心一般,永葆光华,万世流传!”
大理众人听出其言辞中的讥讽之意,皆面露不悦。几个后宫女眷窃窃私语:“这摆夷国的番人真会说话!看陛下的脸色多差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倒不如教他们那头聪明的白象来说呢!”
周遭人言纷纷,金坠充耳不闻,只出神地望着那头白象。尽管曾在画中见过多次,当这巨大的生灵如神迹般显现在眼前,她仍被其神圣美丽深深震撼了——当年元祈恩说的那位赠他翡翠的南国王子,亦是乘着这样的一头坐骑,如幻梦般降临吧?给她讲述这故事的人如今已与她天人永隔,故事中的人又在何处呢?
金坠凝望着那只安静的白象,恍惚觉得那一双清澈的象眼亦与自己对视着,无悲无喜,似一个远道而来的信使,历经天地万劫却只无言。她不禁深受感动,同时怅然若失。
雪白的象啊,你在诉说着什么呢?
第102章孔雀舞青鸟殷勤为探看
迎白象的法会结束后,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崇圣寺,返回皇城举办宫宴,金坠亦与妙喜公主一同前去。
景龙国使臣因想欣赏大理国宝遭拒,一番讥诮之言得罪了皇帝,宴会开始后皇帝拒不出席,只让真应太子和宰相布燮代他迎客。景龙人脾性桀骜,见状愈发不满。宴饮中途,那领头的使者借举觞祝酒之际讥道:
“听闻贵国前些时日遭了场大疫,损失惨重,十室九空,皇帝陛下身体无虞吧?为何不见他出席此宴?”
太子闻言,面露异色,正要发作,被其岳父宰相布燮拦住。宰相朗声道:
“谢贵使关心,鄙国上月确遭了一场时疫,幸而只发生在洱海东岸,与皇城相隔甚远,如今已消退了。疫病初发,今上便派遣医士前去疫乡施药济病,陛下自身不惜亲入崇圣国寺,闭关为黎庶祈福。想必是陛下的虔心感动了神佛,助我国人度过此劫。倒是贵国国君曾在来书中约定亲自前来鄙国拜访,参拜庙宇。鄙国为此翻修了各大佛寺塔院,举国恭迎远客,为何此行却只见贵使独来呢?”
宰相布燮不愧为国之重臣,一番辞令不疾不徐,力重千钧。景龙使臣不得不收敛了傲气,回道:
“国君近来不幸罹患风疾,无法亲往,嘱外臣向贵国致歉,待国君病愈后定择日亲来拜访!”
布燮举杯微笑:“大理恭候贵国国主亲至!”
宾主把酒言欢,一曲歌舞毕,景龙使起身对太子说道:
“其实外臣此行并非独自前来——国君无法亲至,为表歉意,特遣了一位贵宾与我一同前来贵国参见。这位贵宾方才在沐浴更衣,不知太子殿下可便接见?”
太子欣然允诺。景龙使者命随从唤上那贵宾,一阵异香幽幽飘入殿中,一个从头到脚裹着孔雀绿纱的人翩然而至。纱巾下竟是一个摆夷美女,体态婀娜,坦肩露臂,满身金钏银环,引得众目睽睽。
“这位是鄙国的孔雀圣女,出身高贵,天生通灵,亦是女子中舞姿最优美的一位。圣女久慕妙香佛国之风采,国君特令外臣护送她前来贵国参拜神迹。”
太子见了那美女,两眼放光:“请教圣女芳名?”
圣女垂眸不言。使者代答道:“圣女听不懂汉话,太子殿下唤她‘诺咏’便可,这在鄙国语言中是孔雀之意。”
太子哪里还移得开眼睛。景龙使者又道:“诺咏圣女善孔雀舞,可否请她为殿下献上一舞?”
太子大喜。景龙使传来几位景龙乐工,当即奏起摆夷舞乐。伴着那泉水似的乐声,一袭绿裙的诺咏圣女赤足起舞,模仿孔雀漫步森林,饮泉嬉水,拖翅、展翅、开屏、飞翔等姿态惟妙惟肖,惊艳四座。一曲舞毕,满堂喝彩。景龙使颇为骄傲地说道:
“此舞名为‘梵诺咏’,是鄙国最为神圣的舞乐,只在神佛和最尊贵的客人面前演奏。听闻大理亦是善舞之国,不知贵国可有与之媲美的舞蹈好让我们开开眼?”
太子笑道:“小妹妙喜亦通晓舞技,不妨请她来献丑吧!”
此语一出,众人皆望向末座上的妙喜公主。妙喜却道:“我不会跳舞。”
太子不悦道:“你不是学过汉舞吗?”